疼痛,刺骨的疼痛自皮肤传入内里,身上的肋骨似乎被人生生折断一般,他几乎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就像个溺了水的人。
如果不是凤七常受到这样的重伤,只怕他早已嗷叫出声。
他在和自己的意识作斗争,还未张开眼。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握着一只温凉的、结实而有力的手,这是男子的手,也是他熟悉的手。
“再不醒来,就将你埋了。”温润的声音传来,他本来要醒的,这时候,却不想醒了。
他听到玄倾轻叹一声,将他扶了起来,手却是按在他的伤口上,凤七知道,他再装下去肯定得受罪,慢慢睁开眼又忙站稳,他朝四周望了一眼,问道:“只有我们?我记得当时我是抱着七夜的,怎么……”
“智寂大师先了你一步。”玄倾回道。
玄倾说话的时候,凤七看着玄倾的腰,一脸怪笑,玄倾瞥了他一眼道:“你能换个表情么。”
凤七调整了笑脸,严肃道:“你身形与七夜差这么大,你说我当时怎么就没感觉出来?”
玄倾道:“也许是你手臂短。”
“哎呀,我可没说你腰粗,你自己说的。”凤七笑着回道。
就是玄倾不承认,凤七也知道,若非玄倾是自愿随着他来,他又怎么揽得住他。
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洞府,在凤七醒来之前,玄倾已经用“回路”探过路,这四周地势极为宽广,有山、有水、有路、有生灵,但是更多的,是枯骨,人类的与生灵的枯骨。
这些人类或多或少都留了些信息,有许多都是人界宗门的人,在这些枯骨里,他们认出了一个人,沓卢。
他们不知道沓卢临死之前的情形,他们只看见他的骨骼以怪异的姿势趴在地上,手指东边山脉。
二人给沓卢修了坟,凤七跪在沓卢坟前,跪了整整一夜,玄倾也陪了他一整夜。
第二日,凤七还在跪。
玄倾问:“你打算跪到几时。”
凤七答:“三日三夜。”
第三日傍晚时分,凤七对着沓卢的墓说道:“师父,您一生要强,却折在这鬼地方,弟子发誓,不会让您死得不明不白。再有,您也别再忧心宗门了,一切都挺好的,玄倾他已继承掌门之志,您也深信他能当好这个宗主的对吧。我想,您现在肯定在下面骂我,骂我丢了您的脸,混着混着连上清宗弟子的名头都丢了,弟子劝您别生气,无论弟子身在何处,生是上清人,死是上清魂,您就是打我骂我,我也不走……”
他断断续续的又说了许多,这才起了身,与玄倾一同往更深处去,要找到这一切答案,唯有到更深处去一探究竟。
日头已经西沉,隔着夕阳映照下的山脉,在时薄时浓的烟云之间,露出冷清清的几座峰尖。那山头就像烟雨中的美人,朦朦胧胧,遮掩了几分面目。
路上多奇怪的生灵,玄倾一直在判断它们是否有攻击性,凤七在妖族的弥川呆了多年,与大多生灵都合得来,较为放松些,有了空隙去看旁的东西,他突然指着一面石壁高呼道:“你看那件衣裳!”
右面的石壁上,有一件褐色的衣袍,极像沓卢当年离开上清时穿的。二人连忙去看,果见是沓卢衣裳。
“我们找对方向了,师父他来过这里,他命陨的原因大约也在这里。”凤七因激动,手都在微抖,玄倾指着石壁顶端道:“我们上去看看。”
二人乘着各自法宝上了石壁顶端,见到的是不远处有一棵大型的菩提树,他们绕过菩提树,又见一青石,青石旁,盘坐着一个带着金色面具的人。
玄倾的身一时僵住,凤七忙恭身打了招呼,那金面具一动不动,凤七疑惑的去探看,他已然没了气息,一旁的玄倾在金面具的手,皮肤生皱如老人,明显和他梦中所见的青年之手大有不同,不由让他疑惑。
面具人到底是怎么走的,二人再多加猜测,也只能是猜测而已,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
在梦中时,面具人是帮过玄倾的,玄倾还在犹豫是否要让他入土为安,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他觉得,或许面具人就喜欢这样坐着,不想被人埋了。
就在玄倾犹豫之际,凤七转到青石后方,见石上刻着许多妖族文字。
前一部分是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山壁刻字相似,后半部分是曲谱。
玄倾问道:“说了什么?”
凤七指着右方,道:“石上大致是说,生人能过幻天神府,又恰巧来到此处,便是与此方主人有缘,望能与生人相见。后半部分是曲谱,曲名……真是青鹤神曲!”
看到最后几个字,凤七不禁有些激动,片刻后他又喜不起来了,他说,他在进幻天神府之前,看到石壁上提到,青鹤神曲是在幻天神府之中的,玄倾道:“此曲必有古怪,你先莫理。”
不远处有一山涧,凤七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脸上一喜道:“你在此处待着,也许要有好东西了。”
山涧水清,旁边生了一颗果树,果子为青色,个头有拳头大小,圆润清透,他在妖族的弥川之境见过这种果子,它的味道凤七记得很清楚。
这种果子可固本培元,蕴生灵力,在弥川时他就常吃。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摘一个来尝,就见几只猴子荡着树枝去摘了果子,它们互相叫唤,互相争抢,不多时那棵果树上的果食就少了一半。
凤七将果子采了,自己先吃了一个,顿觉体内灵力涌动,浑身的困倦之意也消了大半,不由一喜,忙将其余的用衣裳包了起来,一连跃过山石,回见玄倾去。
临近他离开的地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偏头往前面看。
玄倾正盘坐于青石旁,凤七注意到他的鞋子不见了,如今是光着脚的,他旁边,站着一个俊雅的男子。
凤七不认得他,但是他敢肯定,这个人绝对不是与他们同来的人,他屏住呼息,带着疑惑去听他们二人在说什么。
男子轻柔的声音响起:“玄倾,你忘了我不要紧,我们可以重新认识,重新做朋友。”
玄倾闭目道:“我不会和你做朋友,你眼里有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男子似乎惊了,他突然倒退一步,道:“你……以前你是不会知道我心意的,如今你能看出来,难道说,你已经对什么人动情了么?”
玄倾嘴角微珉,道:“本尊,不会、亦不能动情。”
他的这句话,伤的不止是男子的心,还有躲在大树后方的凤七。
男子的语气十分低落:“我只求能留在你身边,仅此而已,这里我住了十多年,我可以帮你找到你想找的人。”
玄倾沉默无言,以沉默代替拒绝。
男子还要纠缠,玄倾突然睁目,冷冷的看他,道:“再不走,本尊会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男子一骇,一步三回头的后退,翻身跃入山中。
玄倾偏过头,见大树后方缓缓走出一个人影,他的目光动了动,终究归于沉寂。
凤七沉默将果子放在玄倾身旁,只说了些关于果子的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也不问方才的人是谁。
夜,安静的夜。
两个沉默的人,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玄倾做了个古怪的梦,他梦见自己躺在明荼怀中,明荼一遍一遍的笑着说:
你应该记得我,你必须记得我。
因为你是,我的玄倾啊。
梦里的声音反反复复传来,直到一缕笛音打断了他的梦境,他才猛然醒来,“呼”的一声翻身坐起!
他左右一望,不见凤七踪影,唤醒他的笛音也断了,此时,他的一颗心顿时如堕冰窖,沉了又沉,几乎停止了跳动。
空中星河璀璨,眼前的菩提树在夜中如同一尊神像,远处的山林里传出几声鸟类的低鸣。这是他头一次感到心慌,他从来不知道心慌的。
多少年来,他一直是一个人,他也一直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事世总是难料,他怎会想到,有一日,他会因为一个梦而心乱,因为一个人而心乱。
他站了起来,地上温热,他已经找不到他的鞋,就只能赤着脚沿着不宽不窄的小路往前走,在山间走了许久,才看到凤七的身影。
凤七坐在一方山头,手握竹笛,仰望头顶的星空,似乎已经定格。
凤七问:“你怎么会来。”
玄倾答:“睡不着。”
凤七又问:“怎么会睡不着?”
玄倾沉默片刻,才道:“做了个不同寻常的梦。”
凤七没有去问他做了什么梦,他以为玄倾又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提多了,会令他难过。
他转了头,借着月色,将目光转向玄倾的脚上,淡淡笑道:“头一次见你赤脚乱走。”
玄倾无奈道:“你去采果子的时候,遇到无礼的人,将我鞋子藏了。”
“是那个人?”
“不是,还有另外一群人。”
凤七在心中暗惊,不知道这无息迷境里还有什么样的人存在。能在玄倾眼皮子底下偷鞋的人,一定是个比智寂大师的修为还要高深的人,而且,还是有怪癖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偷人鞋子。
玄倾在一旁坐下,道:“好静的夜,你再吹几首吧。”
凤七奇道:“咦?你竟然喜欢我的‘招魂曲’?还以为你会嫌吵呢。”
“所以你才走这么远?”
“嗯。”
悠扬的笛音响了一阵又一阵,或清越,或激昂,片刻后,玄倾竟是闭着目,如同沉睡一般,凤七却知道他并没有睡,他是在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