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城历来是热闹的,今日见了许多陌生人,却突然住了声,站的近一点儿的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玄落听说玄倾来了,高高兴兴地挽着玄护的臂膀,挺着大肚子来迎接,在看到明荼的侧脸之后,她脸上的笑立马就收了,由笑魇如花的仙女化成了凶神恶煞的母夜叉。
她往前一站,恼道:“明荼!你这倒霉鬼还敢缠着我哥?”
她的语气很恶劣,就像是与明荼结了几辈子的仇一样,许多人心里都想着,也许她下一刻就要冲到明荼面前,扇他两巴掌。
明荼脸上的笑意一僵,他慢慢的转过头,不出意外的看到玄落满是惊讶的表情。
“你……到底是谁?”
明荼左脸上的墨色让玄落震惊了、迟疑了,她印象中的明荼虽然性格和她不对盘,但是不能否认,他是一个很俊逸的男子。
望着玄落一脸错愕的样子,明荼笑了笑,道:“我就是你口中的倒霉鬼喽。”
明荼的笑容与十几年前一样,明朗之中带着一点点的坏意,十多年过去,玄落又将为人母,她也不再像旧时那般冲动了,只是,对明荼的不喜依旧。
在她成亲之前,她曾想过,要是再见到明荼,一定要和明荼狠狠的打上一场,就算打不过明荼,也不能让明荼再缠着她的哥哥,在她心中,她哥哥就是神,她觉得,她哥哥是不会与任何人好的。
玄落将玄倾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哥,是你带他来的还是他自己来的?怎么还有魔族人?”
玄倾道:“他们自己跟着来的。”
玄落听了,嘴角露出一个戏谑的笑:“这样啊,嘻嘻。”
半柱香之后。
明荼与小元、七夜,雪寂四人此时正立在某间茅庐中大眼瞪小眼。
玄天城不小,要找个好地方也容易找,城里有繁华大道,也有人人避之不及的破屋茅庐。
七夜眯着黑眸气恼道:“为什么玄宗主能住华美大房子,就给我们一破茅庐?不是亲人就当仇人待了么?”
雪寂在一旁用手在通了风的地方比了比,又看向通了几个大洞的茅屋顶端,一脸风中凌乱的样子道:“虽然晚上睡着很凉快,但是会有很多蚊子。”
小元靠着大门作“望夫”状,看了老半天不见玄倾人影,他是孩子心性,只等了一盏茶功夫就急了,他将袖子一翻,烦躁道:“这什么破地方,我要去找公子。”
他说着,抬脚就要往外去。
明荼知道小元出马,一个顶俩儿,可是玄落有了身孕,要是她那脾气一起来,与小元动起了手,他要是闹出个好歹来,玄倾肯定将他们这几个人给一起废了。
别人犯错我挨揍这种事,傻子才干。
明荼忙拉住他道:“等等,别急别急,你现在跑去找你家公子只会和他们打起来。我告诉你啊,今日那个骂我的女子你看见了没有,他是你家公子的妹妹,可厉害着呢,她会骂我也会骂你,你要是和她打起来,你家公子肯定会说你不懂事,闹不好就将你赶回无息迷境了。”
小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玄倾说要赶他,这回听明荼这么一说,立马急了,忙问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就这么等着?”
明荼笑了笑,神神秘秘道:“等他们说完话了,我们再悄悄摸过去。”
七夜觉得饿了,看着天上的飞鸟在想象将它们架在烤架上的样子,他骤然回过头来,揉着肚皮道:“要去摸鱼么?”
雪寂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就知道吃!”
七夜瞪他道:“谁说我只知道吃的?”
雪寂鄙夷道:“那你说说,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七夜摸了摸头,嘿嘿笑了笑,答道:“我还知道饿。”
众人绝倒。
雪寂忽然觉得,他们这四个人当中,又多了一个傻子。
另一处,玄倾被玄护与玄落带回了他们的住处,玄落依旧是十几年前一般性子,活波,爱说。她一直和玄倾说着玄天城的事,说着他与玄护的事,到后来,又说起玄倾与玄家的事来。
玄倾知道玄天城正在面临着极大的危机,玄护与玄落却刻意对他隐瞒,不愿他卷到这场是非里,玄倾没有再多言,他只在心里做了打算,要在玄天城住上一个月。
外面有人找,玄护匆匆出了门,片刻后又转回来,细细叮嘱玄落莫要随意乱走,这才离开。
家中剩下玄倾与玄落二人对坐于庭院之中,玄落说着说着,与玄倾说起了他们的母亲。
玄倾有些不想听,他缓缓的站起了身。
玄落微皱着眉,握着玄倾的手说道:“哥哥,你听我说完,娘亲看爹爹去了,下午就回来,你去看看她吧,十多年前你来,她没有和你见过面,真的一直都很伤心。”
玄倾淡淡道:“多年前她不愿见我,怎么现在又愿意了?”
玄落眼中慢慢凝起了泪,吸了吸鼻子,忙用衣袖将泪擦去,嫣然笑道:“哥哥你不知道,娘亲自从你不见之后,一直难过,多年以泪洗面,哭伤了眼,那时候她不愿意见你,是因为她已经看不清人了,她怕与你相见又看不见你,更怕你为她自责,所以她宁可不见你。”
玄倾微偏了头,冷冷淡淡道:“我不会为她自责。”
玄落顿了顿,笑道:“娘亲说,你会。她还说,哥哥你看着冷淡,实则是个极为重情的人,你总是以冷漠来掩盖你的温柔。别人都说哥哥冷漠心狠,我却知道,哥哥也可以对别人温柔,只不过,哥哥不会对自己温柔罢了。”
玄倾的身影僵了僵,转身道:“我对自己挺好的,一直都好。”
玄落脸上突然现出了激动的神色,她恼道:“不好,一点儿都不好!哥哥明明知道,你不能接受那小子的感情,却又念着同门之谊容忍他在你面前放肆,还因他被人界宗门诟病,你怎么能这般容忍于他?哼!看见他我就来气!”
玄倾微微动了双眸,微仰着头,望天,轻声道:“他没有什么错,他只不过是……倾慕于我罢了,其实,不好的人是我,给不了他完整的……感情。”
玄落错愕了,她怔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比之前见到明荼的脸还要震慑。
“哥、哥,难道你……”
玄倾静然,他捋了捋身前的鬓发,脸上有着淡淡华采,淡淡的浅笑,优雅、却又落寂。
玄落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倒了一杯茶水,猛得一口灌下,吐了两口气,打死她也想不到,玄倾有一日会对一个人动情,还是对一个男子动情,最重要的是,这个男子还是和她打过架的明荼!
稳定心神的玄落,突然间冒出一句:“哥,那小子打不过你吧?”
玄倾想了想,道:“他的修为我也摸不透,应该比我低一两阶。”
玄落吐了一口气,连声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玄倾莫名其妙的看了玄落一眼,玄落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让他住在自己家了,而是让他单独住到他以前住过的星辰殿去。
带他去星辰殿的人是玄护,他看着纤尘不染的屋子,顿了顿,连日来受困于无息迷境,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歇息过了,眼前这般温馨的屋子,不由的让他生了些许疲倦感。
玄护恭敬道:“大少主,你好好歇息,老主母若是回来了,我再来通知你。”
退出房门后的玄护轻轻的吐了一口气。玄倾回玄天城本该是件寻常的事,只是他这次回来的不是时候,这就是件大事了。不管是玄家主系还是支系的人,都已经盯上了玄倾,玄护知道,许多玄家人的心从来都是狠的,血也是冷的,他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任何人,只要不是他自己就行。
如今城外疑有大敌,这些人一定会想着仰仗上清宗之名,借玄倾的手将这些大敌击退,他们知道玄倾不会轻易被他们利用,所以他们一定会使出点什么手段来,玄护还不知道,他们到底会使出什么手段来。
一日已经过了一半,山间林木正沐天光。
明荼在山间林里来回穿梭,矫健的身姿似幻影千重,一起一落之间,如流水行云。
转眼间,他便停在一竿青竹尖稍,红衣如火,单是背影,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然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假像。
他恍然转身,连踏七步,避开重重树影所设成的障碍,回到茅庐前的空地上。
他左手提着三只兔子,右手提着两条鱼。
兔子奄奄一息,鱼儿胡蹦乱跳,小元一眼就盯上了鱼儿,也不见他是如何出手的,眨眼之间,明荼手中的鱼就少了一条。
七夜随后奔了出来,一阵风过后,明荼的左手就只剩下一撮兔毛了。
“臭小子,你饿死鬼投胎呀!”明荼的喝骂没能唬住七夜,他摇了摇头,朝忧心天空会“掉”下来的雪寂道:“可怜的我们只有分享一条鱼了,我吃鱼肉,你吃鱼骨。”
吃饱喝足的几个人都在等着太阳落山。
太阳落山之后,他们就可以去找玄倾了,在此之前,他们无事可做。连日来,明荼都没有探过自己的伤势,如今有了空闲,他就盘着腿静坐,灵能从他丹田处涌出,流经全身,汇聚在他指尖。
一点红芒渐渐在他掌心闪现,他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有痛感,这种痛感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像被胡蜂蛰了一口,难忍一时,良久之后又渐渐淡了痛楚。
他在此处一直坐着,直到斜阳最后一缕亮隐在墨色山影之中。
直到,他声后响起小元的催促声。
他慢慢的睁开了眼,伸了个懒腰,轻轻一笑:“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