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夏日的夜并不好眠,幸好,这城里的人也并不打算睡,守城的卫士目光瞪得像牛眼,身体挺得像竹竿,无比的恪尽职守。
玄天城中,三道身影一晃,与另一道身影撞到了一块儿。
明荼捂着被撞疼的胳膊,道:“哎?小元,我让你往左边走,怎么又转回来了?”
七夜幽幽说道:“他只分得清上下与前后,根本分不清左和右。”
雪寂道:“明哥,让他和我们一起走吧,要是他丢了仙尊会不高兴。”
明荼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心道:“他要是不丢我怎么甩掉你们呀?”
明荼等人还在说着话,他们自以为悄无声息,却没有想到城中已经有一群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这群人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玄护与玄家众长者。
玄天城地处中原腹地,物产丰饶,人口兴盛,不止有玄家人,还有许多外姓人在,这些外姓人都不是寻常人,而是人界各宗门里有来头的人。
玄天城中的人多与人界宗门交好,时下有难,也有其他宗门弟子说要来相助,只是玄家第一百八十二条族规规定,玄天城若是遇上大难,玄家宁可全族覆灭也不能累及人界其他宗门,就都被他们婉拒了。
当年玄护接手玄天城时,看到这条族规之后差点拍了桌子破口大骂,族中的前辈吞吞吐吐,没有人能说出一个令他信服的原因,却又不许他改族规,他想了几个日夜,最终归结于当时指定族规的先辈是脑子被驴踢了,一时糊涂才定下这种见鬼的条例。
城中某一处
有几人聚在一起,他们没有关心别的,他们关心的是玄天城未来的运势。
一人理了理自己的锦绣长袍道:“我听说,玄家的大少主回来了?”
另一个人回答道:“不止如此,这大少主还带了四个人。”
他顿了顿,吊起了好友的好奇心之后,神秘的说道:“这四人,一个是流言蜚语缠身之人;一个不愿回宗门的小徒;一个是无息迷境的能者;还有一个,竟是魔族中人。”
旁人听了暗暗心惊,都道玄倾是糊涂了,只怕上清宗数千年的威名就要毁在他手中。
“这些人要有麻烦了。”一个人不咸不淡的说着。
“有麻烦的不只是他们,很快我们也会有麻烦的。”另一个高深莫测的接到。
玄天城中有一条名为三里青行的术法街,街的西面有一条小巷,这条小巷与别处的繁华热闹比起来,显得冷清了不少。
此时方当盛夏,夜里的风都带着热气,随手碰到一个物什都会令人忍不住的想抽回手,城中的灯火在暗夜里显得越发明亮,仿佛要将整座城点燃一样。
城里的人似乎对术法街都不怎么热衷。一眼望去,整个街上内空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远处的琴音时断时续的,缥缥缈缈的传来。
伏在暗处的明荼问道:“他们说我们要有麻烦,你们有谁猜得到是什么麻烦?”
七夜努努嘴,呲道:“能猜得到的麻烦就不是麻烦了。”
明荼笑了笑,朝四周瞟了一眼道:“我看呀,这麻烦是来自城里的,我们很可能在没有见到玄倾之前,就被这麻烦给绊住了。”
小元傻归傻,对打架这种事是从来不含糊的,听了明荼的话,他暗暗探查了一番,也已经察觉到四周危急四伏,化出了法器。
高楼之外,玄护等人站在一处。
站在玄护旁边的人是玄家资历最老,修为也最为高深的玄老。
玄老曾在上清宗见过明荼,他也知道明荼的资质绝对不在玄倾之下,不想十多年不见,他竟然摸不透明荼的修为了,他原本是想将明荼等人留在城中的,现在,他改了主意。
玄护说,明荼等人要是在关键时后和玄家敌对的话,玄天城的危机就更险了一分。
玄护对玄老道:“尊者,大少主并没有将明荼逐出上清的意思,我们不好动他,其他三个也是和明荼一起来的,也不好动。”
玄倾对玄家家族冷漠,是因为他对整个家族失望,但他对上清宗门一直是无比爱护的,他绝对不会容忍别人伤害宗门里的任何一个人。
玄老捋着胡子,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道:“家主放心,我们自然不会动明荼,只不过是请他到小老儿那里喝杯茶罢了,其他三个,只有那矮小子要防着一些。”
玄老将身一掠,顿时立在明荼几人面前,他没有放出威压,也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笑着,朝四人点了点头,再将目光定到明荼身上道:“明小道友,你可愿赏脸陪小老儿喝杯茶?”
明荼笑道:“你的茶是好茶么?要是好茶,我这粗鄙的人怕是要糟蹋了的,要是坏茶么,我可就更不敢去了,最近肠胃闹得厉害,若是为一杯茶赔了命,那就不合算了。”
玄老笑道:“待客之茶,自然是好茶,那茶能与小友相见是它的福气,怎么会是糟蹋呢。”
明荼往前走了几步,将眼微合,道:“好,我答应去前辈那里作客,在此之前,我要先见一个人,我一个人见。”
明荼抬起眼,左右一转,玄老望向他身后的三个人,温和笑道:“好,那小老儿就在星辰殿外的三里青行街首相候。”
明荼珉唇一笑,玄老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说玄倾在星辰殿了。
越是繁华的城,就有越多寂寞的人,更有越多依靠寂寞而生的美人。
美人为了寂寞的浪子倾心一笑,她们的笑容里有的不止是温柔,还会露出要人命的武器——
刀。
“噗!啊!”
喧哗之中,一声痛呼从三里青行街的一条幽巷之中传出,余音还未传远,又很快又湮灭在城中的喧嚣里。
这一声喧嚣,只有一个人听到。这个人立于玄天城最中心的高楼之上,此处,就是星辰殿所在。
立在星辰殿上的人,头顶一片月色与星芒,忽然微微低了头,望着脚下的长道,长道上明明人流如织,却反常的透着一股寂静意味,夏夜的风,有些温热,温热之中,还夹了血腥味。
就在楼上之人凝眸之际,一道青光从长道的墙壁上划过,在那光影一闪的刹那,一个类似符印的图案现了出来,刹那间又暗了下去。
青光在墙上划过之后,又打了一个回旋,再次寻着出路,这此的光芒不是往上走,而是倾斜着向星辰殿奔来。
随着“噗”的一声脆响,它的光芒渐渐地淡了,被一只横空伸出的白皙的手掐灭了。
清清淡淡的月华与灯火相互映照着,清浅阑珊,又有一团白芒从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掌心跳了出来,随后又跃到这只手的指尖。
强光逼近这双手的主人,映照出他那倾绝无双的模样。
他的眼中带着浓烈的杀意,嘴角却笑得无比温柔。
这样的玄倾,仿佛堕落地狱的神,集冷酷与温柔于一身,没有人能说出这种感觉,就是会让人不由自主的为他沦陷。
那一瞬间,明荼惊得几乎连呼吸都忘了,他瞪大了眼,他想冲出去抱住玄倾,让玄倾永远的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只有他一个看见,只有他一个人拥有。
但是,他不敢往前,他和玄倾之间有一面墙,他还没有打通这面墙。他单手抓着一旁的木桩子,在木桩上掐出一道指印,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就那样静静的看着。
直到前方的人将手收回,微侧着脸,又不经意的整了整衣襟。
“你为什么要来?”
玄倾开了口,这句话没有什么感情,明荼也听不出他是不在乎还是厌烦,他心下莫名其妙的忐忑起来。
他想着,也许玄倾是不喜欢他在这个时候打扰他的,至少不希望在种时候让人看到。
明荼慢慢的扯出一个笑来,微低着头,样子有些失落,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总之我现在是来了。”
玄倾淡淡的顿了片刻,道:“傻儿。”
玄倾这两个字成功的引得明荼抬了头,饶过那被他破了相的倒霉柱子,挑眉问道:“只是从来没有人说过我聪明而已,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傻了?”
玄倾轻轻笑道:“不用看,闭着眼也能感觉到。”
顿了顿,他又问道:“其他三个人呢?”
明荼狡黠一笑:“嘿嘿,被我甩了。”
玄倾没有去问明荼是怎么从小元眼前溜走的,他知道,明荼要想躲几个人,几十个人都找不到他。
玄倾没有再说话,明荼也暂时不想说话,二人就并肩站着,又拉开了一拳的距离。
在这无声的沉默里,明荼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不断狂跳着,他很想问玄倾到底有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可是,他不敢问。
他怕自己得到的答案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他怕,他将玄倾当成他的唯一,而玄倾,却只是将他当做茫茫人海中的万分之一。
如果是那样,他宁可装着傻守在他身边,也不愿再去验证什么。唯一值得他庆幸的是,玄倾就算不接受他,也不会接受别人,而他自己,大约也无法再去爱上别的人了。
从某个角度去想,这也算是他们的另一种白头之约。
明荼正静静的想着,他的思绪已经上天入地,跑遍四海八荒。
夜色下的玄天城是极好看的,现在正有不少人为了保住这份好看而苦恼,他们都知道,城中已经混入了一个极其强悍的人物。
此人应该有太清境以上的修为,玄护等人还不知道这个人混进城里来是想做什么,他们再着急也只能等着,等着这些人先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