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荼去喝玄老的茶了。
玄老的茶果然如他所说的一般,是极好的茶,茶叶漫浮,清香散至鼻尖,明荼几乎能想象到这叶儿还在茶树尖稍之时的样子,又在清明雨后的某个早晨,被采茶人的指尖包住一苞一芽,再轻轻一掐,就从山林进了人家。
茶品了,就该说话了,明荼以玩笑的口吻道:“前辈,我这人脸皮不薄,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受得住。”
玄老见明荼说话痛快,也不吞吞吐吐,迟迟疑疑的,他直接说道:“明小道友,我看得出来你与我们大少主关系非浅,明人不说暗话,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们去办,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只不过你拒绝之后,这件事就落到大少主身上了。”
明荼问道:“什么叫我不去就是他去,难道就没有别人去?”
玄老道:“暂时还找不到比你和大少主更合适的人。”
玄倾的性格明荼最清楚不过,他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他不想做的事,也没有人能逼得动,除非,他被别人抓住软肋,那或许会被“逼”成功。
不过,敢这用这招对付玄倾的人,迟早会死得很惨的,不管别人敢不敢挑战玄倾的底线,至少他现在知道,眼前的玄老,是不敢有这样的心思的。
玄老的修为只是刚到太清境,而玄倾,却已经敢接无息迷境里的那个大化境少年的招,这差距不是一两阶而已。
明荼暗自思衬片刻,懒散的问道:“哦?是什么样的事?”
玄老道:“请你出城去见一个人。”
明荼又问:“见什么样的人?”
玄老的脸色有些精彩,看着也令人很是纠结,最终他还是缓和了脸色,微微怪笑着答了一句:“一个喜欢修为绝高的美貌少年的男子。”
男……男子?!
小老儿,看你笑得如此奸诈,诓我的吧!
明荼又问玄老,为什么他若不去玄倾就非去不可,玄老说,此人以玄天城全城人的性命相要挟,尤其是玄落和她那未出世的孩子。
神域大陆很大,人界宗门很多,什么样的人都有,修为绝高的也不在少数,听玄老的口气,那个人似乎是冲着玄倾来的,而玄老不知是为了护着玄倾还是为了护着自己的利益,他要明荼代替玄倾去见这个人。
明荼往桌上一靠,单手撑着下巴道:“前辈,我承认在我脸上这块‘美人痣’出现之前我是个美男子,奈何呀奈何,从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我呀,现在一回头,可以吓跑一头百只妖兽。你让我怎么办,捂着脸去么?多煞风景。”
玄老忽然站了起来道:“只要你答应,我自有办法治好你这块毒斑,其他的事,我相信你是有能力应付的。”
其他的事,要是明荼没有猜错的话,他要见的这个人不只是看别人的容貌,更重要的是看别人的修为,他要修为绝高的人,估计是为了双修。
明荼没心没肺的笑了笑,道:“这可是件好事,既恢复了我的容貌又帮了我们宗主,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我可能会被那什么人吸干,对吧?”
“你猜到了,我也就免得开口了。”玄老说着,就转了身,带着明荼往他屋里,从一面假墙后方摸出一个锦盒出来。
盒子里装的是三片极薄的如同丝绸一样光洁细腻的素纸。
一旁的明荼看着玄老那小心翼翼又痛惜的样子,就像是割了他的肉一般,不由暗笑。
片刻后,玄老才说道:“这是先祖在魔族里得到的宝贝,名‘千玉凝容’,它的灵能不大,却有着和往生玉一样的奇效,都能活死人,肉白骨。因此,它又得命‘小往生’。”
玄老接着道:“这东西一直在玄家,也一直由我们这一主脉保管,家主,家主夫人和大少主都还不知道。”
千玉凝容这样的宝物明荼曾经听闻人提到过,只是没有想到,它的本来面目竟然是一张素纸,只怕扔在路上也没有人能认识,说不定还会踩上两脚。
千玉凝容的用法很是惨烈,玄老说,明荼必须先将脸上那块带斑的皮去了才能用,并且用时会无比疼痛。
玄老拿出一张来,交给明荼,他说明荼若是要用,他就在这宅邸里用,若是不用,还了宝贝再走人。
玄老没有催明荼,兀自先离开了,给足了明荼时间与空间。
夏日热风连连,又正值中午,整个玄天城都似被烤得生出缕缕青烟。
玄落从玄护口中得知明荼被玄老请去喝茶,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最后爆发了狮子般的吼声,朝玄护喝到:“姑奶奶告诉你,要是明荼在玄老头那里出了事,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和肚子里的孩子!”
玄护惊呆了,他忙擦着止不住往外冒着的冷汗,道:“老婆大人,你、你怎么突然间这么关心明荼啊?昨日你不是还看他不顺眼的么?”
玄落冷笑道:“哼!谁关心那臭小子,我关心的是我哥哥,要不是我哥哥的幸福在那小子手里拽着,我管他死活。”
玄护从来没有将玄倾与明荼的关系想歪,他奇道:“咦?大少主的幸福?”
结果么,换来了玄落狠狠的一瞪,又踩了他一脚,忙催着他到玄老那里去要人,还放狠话说,要是明荼不能好好的从玄老府邸出来,就让玄护也别回门了,就待在玄老家直到老死算了。
苦恼的玄护忙往玄老家奔去,他没有见到站着的明荼,只见到躺着的明荼,脸上盖了一张素纸,纸上已经被鲜血染红。
这景象,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现象,他直觉明荼已经见阎王去了,他的心一下子提的老高,脸色大变,吓得差点就当场给跪了。
他抖着手指着一动不动的明荼道:“尊者,你、你这下手也太狠了吧?他原本的面貌就已经不好了,都死了你还不放过他,还毁容?你几时有这种怪癖了?”
玄老抽了抽嘴角,还没来得及出口解释,玄护又忙青着脸道:“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得在你这儿住着了。我出来的时候,阿落跟我说,我要是不能将明荼好好的带出你家,就不愿见我了。”
玄老顿了半晌,才道:“家主,你先莫急,他还活着。”
玄护:“……”
他黑着脸道:“知道我急你还慢吞吞老半天才答我的话?”
玄老慢吞吞,悠哉悠哉的答了一句:“您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呀!
玄老将明荼为何躺着的原委说了之后,玄护问道:“让明荼代大少主去?这是不是不合适,你忘了族规了么,他不是玄家人,不能让他助我们玄家。”
玄老道:“他会成为玄家人的,只要他娶了我们玄家的人,就成了玄家人。”
玄护问道:“他同意了?”
玄老道:“他会同意的,一个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我们送他一个妻子,难道他不应该高兴?”
玄护点迟疑道:“这世界上有很多怪人的,我们觉得他应该高兴,他却不一定会高兴,就向我们要送女子给大少主,大少主就会不高兴。”
玄护摸着胡子道:“我知道上清功法要清心寡欲,我们只是让他娶个女子装装样子,至于他与妻子是否感情和睦,是否有夫妻之实,谁知道?”
明荼不知道,就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他身旁的两个人就打算决定他的终身大事。
玄护回头与玄落说了玄老用‘千玉凝容’给他治脸一事,又说要将玄家的某个女孩嫁给明荼为妻,却刻意隐瞒了明荼会出城见那个危险人物的事。
玄落听到玄护的前半句脸上现出喜色,再听到玄护的后半句,立马变得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他这个花心的倒霉鬼,还敢想着别的女子?好好好,你,随姑奶奶去废了他!”
“阿落,你、难道你是在吃醋么?”玄护大惊,脸色有些不好看。
“呸!姑奶奶稀罕吃他的醋!要吃也该是哥哥吃。”
玄护在怔愣之中就被风风火火的玄落扯着往玄老家去。
她一进家门就大喝道:“明荼!你给姑奶奶滚出来!”
玄老忙出来迎接二人,又说明荼还没有醒,大约要睡上两日。
玄落冷哼了一声,道:“明荼想入我玄家的门,可得过了我这一关。”
她说着,又不怀好意的笑了一声:“惹了我哥哥还想娶?哼!他这辈子只有嫁的份儿!”
玄护与玄老在一旁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们忽然有一种预感,要有好戏看了。
不远处的高楼之上,一缕青芒从地面蹿起,一缕缕光芒逐渐汇聚,不多时就化成了一块巨型图案,这个图案有点奇怪,像是某种巨兽的样子,横在玄天城的上空,光芒渐渐晕散。
正在闭目凝集灵力的玄倾突然睁开眼,从星辰殿跃出,几个翻身,立于玄天城的最高处,横眉冷眼看着头顶的阵法。
他不认得这是什么阵,却看得出来,此阵是以活人的血凝结而成,煞气极重,若是碰到,对生者的伤害是寻常阵法的百倍,轻者殒命,重者魂飞破散,不入轮回。
玄倾抬起了自己的手,在屋宇一角刻上一个微型的图案:一个合抱的阴阳八卦图。
八卦图与他头顶的阵法比起来,简直小的可以,就是有一百个人站在他这个位置,也未必有一个人看得见。
他凝了灵力,八卦图上渐渐发出青芒,他头顶的阵法一时不能再长,晃了又晃“噗”的一声消散了。
三里青行街街尾的一条巷弄处,有家高户门庭,高墙黛瓦,内置的一草一木都似乎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布局十分严谨,气象森严。
这家人的主人是个看起来有五六十岁的修士,此时他盘坐在院中,双手打着怪异的结印,他忽的脸色一白,“哇”的一声猛喷了一大口鲜血。
他脸色难看的望着高高在上的青空,低声喃喃道:“能破我阵法之人,难道是他?不,不可能,他早在多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