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城之难一过,城中再度恢复了生气,玄落的伤势稳定了,玄倾也稍稍安了心。
明荼连日来却一直心神不宁,他知道,游间迟早会来要他命的,妖族已经盯上他了,就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旁人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七夜是个人小鬼大的家伙,他告诉玄倾说,明荼近来很颓废,他觉得他可能要伤害自己,建议玄倾约他去谈谈,免得明荼干出什么傻事儿来。
玄倾听后,就约明荼一起出城走走,二人站在青山林间,四周松柏如荫,却依旧抵不住夏日的酷热。
玄倾在山涧泉边掬着清水洗了一把脸,偏头问道:“我看你身上的伤不是被利剑所伤,那日打伤你的另有其人是不是?”
明荼看着玄倾脸上的水珠一直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滴进他那微微敞开了衣襟的白皙胸膛,他脸上一红,曲指虚握成,掩饰性的低咳一声,忙垂下眼遮了自己灼热视线,道:“确实是有别人,是妖族人。其实,只要还能再见到你们,住不住上清也无所谓。”
他说着,又笑道:“你又没有爱上我,就算我不在上清,你也不会感到寂寞,你还这么多废话做什么,真是的,和你妹妹一样烦人。”
玄倾一步步朝明荼走来,明荼抬眼看了玄倾一眼,他看不懂玄倾的神情,就是因为看不懂,才让他有了心慌之感,他突然想转身走人。
玄倾伸出了手,将明荼头上那几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捋平,低声道:“你知道,在无息迷境之时,那近乎绝望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么?我想的是,你、微生、五鹿,你们只要还有一个人一直相随,我就必须要看到夜尽黎明的曙光。所以,明荼,只要我们这些人还在,你若还在乎我们,你就好好活着,想尽办法的活着,别让我们为你难过。”
明荼错愕的看着玄倾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神色是那般认真,温柔,就好像是在对他的爱人说话一般。
“妖族也好,魔族也罢,我上清都不惧。”
玄倾话里的意思,是让明荼回上清,明荼知道,这绝对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他反问道:“若是今日换你是我的处境,你会怎么做?”
玄倾怔愣,动了动唇,却是无话可说,久久不语。
明荼笑着替他答道:“你会走的远远的,绝对不会靠近上清宗门半步,对吧?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是么。倾儿,你失了冷静。”
明荼的目光过于锐利,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一向以冷静自持的玄倾忽然生了慌乱之感。
“我……”
他退了两步,转了身,在明荼以为他要走人之际。
玄倾却突然唤了他一声,轻轻柔柔的,像三月里的风,他转过头去,玄倾并没有看他,而是静静的看着他脚下的山川河原,不像是有接着说话的意思。
明荼甚至怀疑是自己方才晃了神,幻听了。
这时,玄倾张口了,他听到玄倾说了一段令他又欢喜又憋屈的话,真真是想折磨死他的。
玄倾轻语道:“我的身是莲做的,不能与人欢好,只怕终此一生都破不了这个禁制,你、你找我当道侣是不合适的,如果可以,你换个选择吧。”
明荼只觉得脑海中突然乍开一团飓风,飓风裹着暴雨,将他脑子闹得一片混沌,他都可以感觉到从心底涌至胸膛的喜悦,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跳得剧烈。
玄倾的意思是,他其实是接受他的?是这样的么?他可以这样理解么?
明荼跨步上前,站到玄倾面前,直落落的望着他,笑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也爱我么?是这样的么?”
明荼听话只听一半的么?他话里的重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玄倾微微扶额,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明荼将他的手拿下,逼问道:“倾儿,谁骗我都无所谓,你可别骗我。”
玄倾微闪了黑眸,微合着眼道:“我、不太懂得怎么爱人,可我若是应了你,就是倾尽余生来待你。只是,我给不了你完整的感情,你明白么?”
我若是应了你,就是倾尽余生来待你。
这天下,还有比这更深情的誓言么?
有的,可就算是有,明荼最多也只是刹那动心,却不会一世倾心。
一语道破,一念倾覆,他若不认,便是一生无情,他若是认了,便是一世长情。
这是玄倾的想法,玄倾原来竟是这样的想法!
任何言语都已经难以形容明荼此刻的喜悦,他说,他恨不得大吼两声。
他想告诉所有人,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告诉他们,玄倾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明荼抬指点住了玄倾的唇,满满的欢喜全显在脸上,道:“你总是说我傻,可我觉得你比我还傻,你看着我像个色鬼么,会因为那种事对你减少半分感情?”
玄倾淡淡的吐出一句话,冷呲:“有的时候特别像。”
明荼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他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又不是一座雕像,总不能让他一天到晚都是个严肃样子吧?要是要求玄倾装雕像他一定装的特别像,换明荼来就不成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准会败露。
“噗!我又不是木头,没有对你霸王硬上弓已经很君子了,难道你连想都不让我想么,你是要让我当和尚,四大皆空么?”
“什么霸王硬上弓?你还敢说,连想都不许再想,听见没有?”
“你管了我的人,还要管我的心呀?”明荼欠揍的嬉笑道。
玄倾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想起明荼之前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心底一阵不自在,偏偏又不好说,凭他的直觉,要是明荼知道自己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明荼一定会再碰他,那种要命的感觉经历过一次已经让他提心吊胆了半个月,要是再出现那种要命的情况,特别是在明荼清醒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再有理智也控制不住,到时候,他和明荼都会没命。
明荼被玄倾瞪得一脸无辜,只能以笑回应。
“走了,回城。”
“不回,我要和你单独待会儿。”
才互通了心意就这么粘人,以后还了得?
玄倾翻手将明荼的手一推,扣住往后一翻,明荼岂能相让,将身一动,瞬间反攻,明荼扣着玄倾,指尖瞄着他冷峻的眉眼,在他的薄唇上辗转吮吸一番,直到惹得双方都气息不稳这才罢休,他低声暗哑道:“你是我的,从心到身都会是,我一定能做到。”
玄倾将唇紧珉,身体的每一处都觉得难过,他心头更是烦躁不安,明荼却还不要命的往他身前凑,他抬手狠狠的给了明荼一手肘,跳离几里之远,冷哼道:“妄执。”
明荼笑道:“妄执也是执。”
上清山景色,常年不变华容。
人,却是每每到了时间都会换,来时是新人,去时为旧人。
明烈住在上清宗的松海主峰,原本他与玄倾初见是颇为尴尬的,毕竟自己的儿子和玄倾扯上了干系,不管真假,他这老脸都有些挂不住。
后来与玄倾相处了几回,玄倾清清淡淡的,更本不拿外面的传言当回事,上清宗门其他人对明荼的爱护之情也从未减少。
为此,明烈几回夜里轻叹,他的孩子是阴错阳差的进了个好宗门,虽然与他不许明荼修行的初衷相违背,也算是个好结果了。
明荼见过几位师兄与澹台,几人叙了一番,微生给小元、七夜、雪寂三人安排了住处,明荼惦记着他父亲,没多做停留,就叙父子之情去了。
澹台问玄倾道:“玄天城的事我听说了,已经安全了么?”
玄倾道:“已经无碍了,我敢肯定这次出手的人是魔族人,但是,他们用的都是人界宗门的灵力,若不是看见他们的灵兽图腾,我们都没有分辨出来。”
澹台忧心道:“照你所言,我想,是魔族之人已经混进人界宗门了,让我不解的是,他们是怎么隐藏他们那天生的红眸的。”
玄倾沉默不语,澹台看了他良久,道:“无息迷境那石碑上文字你都看懂了吧?”
澹台这番问话,绝对不是只要一个答案,她的语气里,有着警告的意味。
玄倾珉了珉嘴角,道:“师姑也看得懂,是么?”
澹台神色冰冷,道:“看懂的人不是我,是卜算观的广灵子道长,我去无息迷境之前,去拜访了他。他还要我提醒你,与魔有染之人,不是你就是明荼,你们两个人,总有一个是逃不过的。”
玄倾皱眉道:“师姑,这广灵道长是何方神圣,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事?”
澹台一脸肃穆,双目也变得深邃,她的语气也与往常不同,更多了几分如忌鬼神的敬畏,只听她道:“此人深不可测,有人传言他已经化仙,可通过去未来,能断天下难事,这神域中的秘密在他眼中从来不是秘密。”
玄倾惊道:“如此说来,他岂不是神域大陆第一人?”
澹台道:“单就他知道秘密而论,他是的,至于神域中有没别人的修为超过他,至今是个谜,因为他从未与人动过手。若是有人挑战,都是他徒弟代战的。”
澹台又说,广灵子收弟子也有个怪脾气,他所受的弟子必须得是个有天赋却又没有修为的人,他座下弟子不多,总有惊才绝艳之人出现。去挑战的人都是有去无回,久而久之,就没多少人敢去卜算道观惹事了。
最有趣的是,离它不远的猎魔城对它十分忌惮,也让周围的百姓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这是玄倾第三次听到“卜算”道观之名,忽然间,他对那个地方,对那个道观里的人充满了好奇之心,他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