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荼的沉默让空桐有些不悦,沉默的久了渐渐的也令人焦躁起来。
空桐忽然开了口:“你娘亲是妖族最美的女子,她名倾颜,她是妖族的圣女,而本殿,则是魔皇的长子。我与她是在一场交锋之中认识的……”
空桐说起了他与倾颜的旧事,其实他们的情感历程并不复杂,就是他们初次争锋,空桐对倾颜一见倾心。一次二人相争,倾颜败落,霸道的空桐就将倾颜与他困在一处,在一方绝地中相处了三年。倾颜性子再冷,到底也是个女子,空桐又是百般宠她,便也就日久生情了。
他在说到与倾颜逃难至人界之时,赤色的冷眸里含了泪光。
明荼静静的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的听着空桐太子与倾颜圣女的的故事,空桐说的如此真实,因果如此清楚,没有一点遗漏,连叫他想反驳也不能够。
尽管如此,明荼也极力避免去承认空桐是他生父的事实。
明荼抹了一把脸,平稳了心绪,道:“你背叛了魔族?”
他的声音无比平静,就好像这个故事的人,完完全全与他没有关系,他的冷静,也带了他的无情,对空桐的无情。
空桐听了,忽而冷笑道:“呵呵,本殿的好弟弟是这么说的么?他可真是会装无辜,明明就是他要倾颜的命,要本殿的命!若是本殿能离开这鬼地方,定要取他性命!”
明荼道:“他已经和妖王同归于尽了,你要实在气不过,可以追到地府去和他大斗一场。”
此言一出,空桐的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发出一阵狂笑,凑近明荼,幸灾乐祸的道:“本殿的好弟弟,果然野心不减当年呵呵,你们都被他骗了,以本殿对他的了解,他才不会做出和人同归于尽的傻事,他只会让别人去为他送命。”
依着空桐的意思,空煞是诈死,他为什么要诈死,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其中的缘由,明荼不知道,空桐知道。
令人恼的是,这知道的却不肯告诉不知道的。
空桐又将话题从空煞转到明荼身上,问他认不认他这个父亲。
明荼冷笑道:“我只有一个父亲。”
空桐挥了挥袖,脸上带了急躁与恼怒,道:“本殿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能让你明白你就是本殿的儿子,难道你还不懂么?哪里不懂,你完全可以问,本殿绝不会瞒着你。”
明荼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的我不懂,我说的你可又全懂了么?我明荼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父亲,我不会认你!听明白了么!”
空桐目露精芒,反反复复的看了明荼好几遍,不解到:“你不肯认本殿,是因为本殿是魔,你怕别人说你也是魔,是么?”
明荼呲笑:“我不认你,是因为我自出生起就和你没了干系,我的父亲是自小陪伴我,保护我,爱护我的人,不是一个连面都不曾见过的陌生人!”
再浓的血缘,伤了心,离了意,也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空桐怔了怔,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被自己的儿子嫌弃。
在空桐的记忆中,鲜少是以理服人的,说得通就说,说不通,便只有动手。
他冷哼一声,足一动,骤然飘到明荼身前,提着他的衣领子,挥袖翻动,二人便来到一片崇山峻岭之中。
他将明荼狠狠的推落在一处山头,喝道:“你不认,本殿打到你认为止!”
“喂喂喂!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呐,幸亏我机智,没有认你这么个有疯癫病的人当爹!”明荼吼了一句,空桐的脸更黑了。
疯癫病?他当年在人、妖、魔三界可是惊才绝艳的第一人,这臭小子竟敢这么说他!
空桐冷哼一声,心道不将明荼打趴下就不是他老子!
他将双手交错于胸前,掐指成诀,足下晕开一阵灵力,点着树冠木梢,向着明荼俯身冲来。
两人相距尚有十丈,明荼眉眼含怒,与往常同敌人相斗的愤怒不同,他这是被空桐的无理给气的,眼前这个人,不管他认不认,都没有必要以命相拼,却又不得不接招,这是令人十分头痛的一件事。
当下他翻掌一起,凤磐弦弓已现于他掌中,他侧身向前冲去,速度之快,如同一道疾光。
他的掌心在离空桐不到三寸的地方就被阻住,不得寸进。
空桐目光炽热的盯着明荼手中的凤磐弦弓,脸上满是复杂之色。
两道红芒纠缠一处。轰的一声巨鸣,两人一触即分。
“铮!”
一声轻响在山间回荡,空桐已翻手出剑,赤色长剑被他引动,剑如游龙,在明荼身前上下翻飞,缠着他的剑,似乎不是一把普通的法器,而是带着不容违抗的怒意而来。
此人的修为,已修至大化境之上。
大化境之上,已然能成神了,而明荼面前的空桐却没有多少仙气,明荼心道,大约是他本身戾气太重的缘故。
明荼赫然发现,他基本上已经没了反抗之力,就是之前在无息迷境与那少年相斗时,他也没有感觉到如此的无力,仿佛一个才学会走路的人在和一个成年人摔跤一样的无力。
不多时,明荼的手便被空桐的剑锋所伤,凤磐弦弓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淡红的轨迹,落在空桐手中。
明荼双手不断滴着血,落在山头的一块青石之上,悠然转过身来,淡淡的望向那似乎已经魔怔了的空桐。
此时的空桐已经消了一脸的戾气,神色温柔,远看着如同临世的神邸,一直抚着凤磐弦弓,如同抚着他的爱人一般,口里还喃喃的念道:“倾颜,倾颜啊!”
在此当口,一根带刺的青色软藤突然从青石后方冒出,缠住了明荼的两只大腿。
“别嚎了,你都招了什么鬼东西啊!”明荼吼了一身,空桐从悲痛中回了神,只见明荼已经被缠成了个大粽子。
空桐将剑一掷,从明荼头顶擦过,又打了一个回旋,一剑划下,软藤碎成粉末落地,明荼呈大字状往前一扑,摔了个四仰八叉,明荼发誓,这是他摔得最轻,却是最难忘的一次,因为他前面站着一只绝尘鸟,绝尘鸟的嘴正来回的扯着他的头发。
“嘶,住、住口啊!那是头发,不是给你搭窝的茅草,去去去。”明荼捏住某只绝尘鸟的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揉着摔疼的脸,又看了看腰间的核桃佩饰,见它完好无损,暗自松了一口气。
“叽!”
“噗!”
明荼错愕的看着突然倒在他脚边的绝尘鸟,身上染了一片血污,将它漂亮的羽毛也染尘了刺目的红色。
他的视线往上一移,空桐就站在绝尘鸟站着的地方,手上的剑在滴着血。
明荼忙揽住绝尘鸟,目眦尽裂,恶狠狠的吼道:“它又没惹你,为什么要杀它!”
“我的剑喜欢它的血。”
明荼猛得出了手,两指夹住空桐的剑,血在滴落,空桐喝到:“你疯了?为了这畜生和本殿作对?”
明荼抬头冷声道:“你的剑不是要血么,我的血和这绝尘鸟的血一样。”
空桐忙道:“不一样,怎么能一样?你是人,是本殿的孩子,你的身体里流着高贵的血液。”
明荼冷笑:“只要是生灵就会有血,人的血和其他生灵的血其实并没什么两样,你信不信,我要是将你的血和这只绝尘鸟的血放在一起,鬼能看出你的血液高不高贵!”
空桐突然间发现,明荼的性格和他,和倾颜都不像,他的性格里,少了狠劲儿,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生存,少了狠劲是很难活到最后的,他当年就是犯了这种错,才会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
他指着明荼喝道:“小子,站起来!”
明荼知道空桐不会要他的命,他又看不惯空桐,憋着一口气,就和空桐对着干,于是道:“不站,我就喜欢趴着。”
空桐伸手将明荼拎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入远处的山林之中。
上清山,松海峰处。
海东青从山顶翩然飞过。
玄倾盘坐在流霞云海之巅,身旁有海东青与灵鹤相伴,它们来来去去,找不到吃食就啄玄倾的衣裳。
浩然清气在山间悠然漂浮着,玄倾身上散着淡淡浮光,兀自巍然不动。
片刻后,他身后多了一个人影,这个人影没有打扰他,而是静默的站着,直到他将周身华芒收回。
玄倾身后站着的人是澹台。
“广灵子道长来信说,他想见你一面。”
明荼转了头,问澹台道:“那么,师姑觉得我该见么?”
澹台一掸佛尘,捋了捋身前的青丝,沉默良久,方才徐徐说道:“广灵子道长是个闲人,却不是一般的闲人,我只敢肯定他不会害你,至于你见他有没有什么益处,现在我也不好枉下结论。”
一阵凉风吹来,站在玄倾身旁的一只灵鹤羽毛被吹得极乱,玄倾伸出修长的手替它将羽毛捋平,微微一笑,道:“有客远来,玄倾自是不会逐客。”
澹台点了点头,又看向玄倾脖子上挂着的玉饰,微微惊讶,笑问道:“明荼那么宝贝他的玉,竟然舍得送你?”
玄倾笑道:“这不是他原本的那一块。”
听了玄倾的回答,澹台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因为有闻人与戏阳在前,此时的她已经不会像十几年前一样震慑了。
澹台顿了半晌,说了一句,“不知不觉,你们都已经长大了。”
玄倾笑着回道:“我们长得再大,也是您的徒弟。”
澹台的身影一怔,自玄倾失忆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