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宗处
山是原来的山,景也是原来的景,人,却不是原来的人。
松海峰,一棵青松直挺入云,松枝散如伞盖,在阳光的照耀下,投下一片清影。
松下有一块巨石磨成的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盘棋,石桌旁围着四五墩石凳。
青松之下,石桌之上,有二人正相坐对弈。
玄倾落了一子,看出自己败局已定,便坦然认了输。
广灵子捋着胡子笑了笑,没有再度落子。
广灵子徐徐出声道:“贫道此番前来,是来劝宗主断情的。”
玄倾愣了愣,随即淡然道:“前辈,这是我的私事,您不该管。”
广灵子道:“若宗主是寻常子弟,我自是不会管的,可你身兼前生的修行,若行差踏错,入了魔,便是我整个神域的灾难。”
玄倾惊道:“前世的修行?”
广灵子点了点头,又道:“神域中本是无神无仙的,所有的神与仙都是由人修成。神域第一位仙人名唤无霜子,当年无霜子在枳兰山修行,你是他的首徒。”
广灵子说着,低低喟叹一声,语气里有着数不尽的惋惜,他接着道:
“后来,无霜子修行得道,你也以他为榜样,一心修行,你只要修满三生七世之后,便可成仙,可你偏偏在第四世遇上了明荼,与他成为挚友,然而,那年你大劫已至,明荼为你殒命,魂散天地,不入轮回,你就去求了你师父,说你愿用三生七世的修行来换明荼轮回。无霜子念你重义,虽废了你的修为,却没有废去你的仙根,只因你下了一句誓言‘生生世世,不恋红尘,会一心求道’,前世你就是因为破了这句誓言,因明荼而生魔障,连累明荼与你一同不得善终。”
玄倾失声道:“竟有这等事?”
他那微皱的眉表明了他的不信。
广灵子道:“请宗主往前世走一遭。”
玄倾惊道:“前世?前辈,这前世怎么去得?”
广灵子捋着白髯笑道:“贫道说过,宗主与寻常子弟不同。”
玄倾沉默无言,关于广灵子他一点儿也不了解,他心头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信他,信他,一定要信他。
微生、五鹿、戏阳、闻人等人不知几时也来了,几人鬼鬼祟祟的堆在一棵古松上,广灵子轻轻一笑,将拂尘一甩,几个人就像松子一样唰唰落地,一个叠一个,像叠罗汉似得。
最下面的五鹿扭曲着脸夸张的喊道:“哎哟!我的腰折了,腰折了。”
压在五鹿上面的戏阳笑道:“莫要瞎叫唤,你那几根骨头被你这身肥肉护得多严实,哪里这么容易折。”
最上面的微生翻身跃下,朝广灵子行了礼,闻人随即拽着戏阳跃起,五鹿慢吞吞爬了起来,掸去一身尘土,看着手上的於红道:“幸亏我皮糙肉厚。”
玄倾说,他不去什么前世,他只要过好今生便可。
广灵子说,让他去前世,就是为了能让他过好今生,若是不去,这今生定会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玄倾,去一趟又何妨?”澹台忽然现身,温和的看着玄倾,淡淡道。
玄倾身行微动,看了众人一眼,见无人反对,便由广灵子作了法。
空中,几只灵鹤留下一剪墨影,清脆嘹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天际。
玄倾的手紧握成拳,顿觉满身疲惫,他强撑着睡意,唇珉成直线,道:“就是去了前世,又如何。”
他的语气里,有些轻蔑,有些排斥,还有些,不安。
广灵子道:“宗主言之过早了。”
下一瞬,玄倾就已经昏睡,他这一睡,竟是睡了一个多月也没有醒来。
微生等人问广灵子是因为什么缘故,广灵子掐指一算,忽的皱眉,道:“他心入迷障,竟要求延迟归期。”
微生急问道:“是什么迷障?宗主可以性命之危?”
广灵子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徐徐道:“那一世的明荼遇难,他不忍袖手旁观,执意要救他。这于他性命无碍,就是怕他在那方处理不当,会有损修行,还会引来今世的变数,只是,不知这变数会应在何人身上。”
微生等人面面相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处山林之中,明荼正气喘吁吁的狂奔着,一边跑一边往回看。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他身后叫啸道:“食物,好吃的食物。”
明荼跑着跑着,忽的将双臂一展,脚下一蹬,脚下借力,踩着一棵巨树,直往上攀。
一团巨影忽的撞上巨树,发出一阵巨响。
明荼翻身回头,怒喝一声:“嗜鬼狂行!”
半空中聚起一团鬼怪骷髅头,它们不断的汇聚,汇聚,就在要聚成巨影的刹那,却一阵颤动,下一刻就轰然散去,再也没有半点踪影。
空桐如鬼魅一般降在树稍,俯视着一身狼狈的明荼,怒喝道:“本殿教你的魔族功法,你为何不用?”
明荼徒手将那撞得半晕的怪物打死,怒气冲冲的看着空桐,气道:“我早和你说过,我修不得魔族功法,你再整这些怪物来试探也没用,我要是真能修你那破功法,就是你儿子!”
空桐呲道:“你本来就是本殿的儿子。”
明荼将眼一翻,恨不得跳上去将空桐打一顿。
明荼体内的气息已经合三为一,达到平衡状态,他现在除了修习上清宗门功法之外,又兼修妖族功法,他的体内,实在是无法在容纳第三种功法了。
其实他知道,如果他非要修魔族功法,那么在彼岸妖灵和无极九阶真诀这两种功法之间,他就必须做出选择,舍弃一种。
他没有告诉空桐,空桐也没有想到。
明荼知道,他只是暂时没有想到而已。
这一个多月来,明荼看到空桐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盯着凤磐弦弓发怔,以空桐对倾颜的执念来看,要是他知道明荼只要舍弃一种功法就能修练魔族功法,他一定会让明荼保留彼岸妖灵而舍弃无极九阶真诀。
空桐为了能让明荼修习魔族心法,试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办法,让他吃难闻到令人呕吐的“秘药”;让他在水中待上七日七夜;让他爬到高山之上狂吼两夜……
一日,明荼一掌拍碎面前的石桌,操着一口沙哑的嗓子嘶声道:“痛快点儿,给我一剑吧!爷玩不起了!”
空桐偏头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接下来不是本殿陪你玩儿,是——”
他故意止了言语,指着明荼身后,明荼僵硬的偏过头去,只见一排七人,由高到矮,由美到……丑,依次排列。
这七个人,全是女子,还是极美的女子。
明荼皮笑肉不笑的朝空桐问道:“你手下是阴盛阳衰啊?”
他话音才落,这些女子已经像扭着妙缦的身躯缠了上来,明荼做了一副攻击样子,怒瞪着一双双攀过来的手道:“喂喂喂!女孩子要矜持你们知道不知道?”
众女娇笑连连:“明哥哥,矜持不能当饭吃,我们要将你……拆、吃、入、腹!”
明荼将身一动,偏头去看空桐,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明荼抬手将一女子撂倒,空中传来空桐的声音道:“你敢杀一个,本殿就送你一双。”
想想被女子纠缠,特别是被一堆女子缠着的场面,明荼觉得这七个女子已经个个都是娇柔的小花儿了。一个人,一个男人,要躲开几朵小花的纠缠倒还算容易。
如是想着,明荼便转头就跑,那几个女子像是在他身上放了什么东西似得,他跑哪儿都跟着,直到他拽着一根长藤,从一处绝不荡到另一处绝崖之时,那长藤忽的断了,他就那般直坠崖底。
在他没有与地面接触之时,他还在想,肯定是他近日吃肥了,要不然他连抓四根藤条一块儿都能一起断了?这简直是逆了天了!
如果说,别人掉崖是意外,明荼绝对是意外中的意外。
并且,他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他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的就失了修为?
他几乎怀疑这是上天在和他作对。
在他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空桐的身影,空桐在朝他大喊着什么,他听不见,一个字也听不见。
空桐将双掌一伸,虚空一抓,只抓到了明荼的衣角。
他正要往山崖里跳,四周突然冒出无数魂灵来截住了他,几人忙喊道:“殿下不可!圣子的魂灵还在崖底,我等护着他,你不可冲动,若是你也出了事,这里就没人能救得了他了!”
一缕幽魂,在山间来回飘荡着。
直到天降一道雷鸣,惊呆地面魂魅四处惊叫逃蹿。
魂体的明荼来到一个陌生的地界,此处阴风阵阵,有鬼嗷鸣。
明荼正愣之间,忽见前方耸立一座孤城,城边有长相怪异的“人”守城,明荼敢打赌,这些“人”的模样简直和他见过的那些妖兽是有得一拼的。
明荼走近了些,忽见城上写着,鬼门关三个苍劲的大字。
明荼将眉一挑,笑道:“这年月可真有趣儿,随便一走就能遇见个装神弄鬼的地儿!”
“站住!你是何方鬼怪?可有路引?”一个“人”横眉竖眼的朝明荼喝到。
明荼笑道:“我这般英俊潇洒你也能看成鬼怪,这眼睛须得治治喽。路引是什么玩意儿,没听过。”
另一个“人”道:“路引就是上面还盖有阎王爷、城隍爷、丰都县太爷三枚印章的证物。”
此时,城中走出来一个手左手拿书,右手执笔的“人”,他太眼见了明荼,双目圆瞪,道:“这只鬼看着有些眼熟啊,咦?明荼?!”
明荼遇见的是他的“老朋友”,地府判官明荼不知道,人家认得他,他就是看一个陌生……鬼。
判官神秘兮兮的将明荼拉到一旁,道:“你的阳寿未到,跑这里来作甚?速速回去!”
明荼为难道:“我也想回呀,可我不认得路,要不,您好心送我一程?”
判官上下打量了明荼一遍,透过他的魂体看出他肉身尚好,便将袖一挥,送明荼回来人间。
只不过,他送错了地儿,他没有将明荼送到今生的肉身里,而是送到了前世的肉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