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楼玉宇,雕花华窗,鼻尖嗅得冉冉檀香。
明荼的意识初醒之时,望见四周景致极好,难得没有看见和他长得一样的空桐,他心中高兴,便想好好睡上一觉。此时,他耳边一直传来男男女女的争吵声,争吵声由屋外传来,吵得他脑子发胀。
他们吵,他忍了,片刻后,他们竟然说他死了,要将他埋了,明荼忍无可忍,忽的坐了起来,翻身下床,一开门就狂吼了一句:“你们安静点儿行不行,小爷还没死呢,哭丧呢这是?”
“砰!砰!咚!”
“啊!”
“鬼啊!”
前方的一大群人,撞柱子的撞柱子,掉东西的掉东西,摔的摔,爬的爬,就像见了杀人狂魔一般。
明荼一脸茫然,直到片刻之后,一对夫妻抱着他,感天动地的上演了一场别后重逢的大戏,哭得一个肝肠寸断,将他衣裳蹭湿了一大片,还差点勒得他骨折。
他们一个叫他“儿子”,一个叫他“荼荼”。
明荼一脸被雷劈了的样子,有气无力的哀嚎了一句:“我最近的爹有点多……都别理我,你们都别理我,让我安静安静。”
明荼失魂落魄的往床上一躺,睁着眼睛不说话。
他怎么会没了灵力?现在的状况是和别人换了灵魂?
自称是他母亲的柳氏替他掩了掩被子,道:“荼荼,你糊涂啊,那玄丞相的公子自小就被送至无声寺清修,哪里会和你一般的性子,你竟带人去那种烟花之地,还对人出言不逊,也难怪玄丞相要找人害你。”
明荼沉默不言,明盛夫妇问他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最后明盛下了结论:“以前他还只是顽劣,至少还聪明,现在他倒是乖巧了,就是成了傻子。”
就这样,明荼莫名其妙的得了个“智障”之名,不到一日,十里八街就已经传遍,凤都上下,人人都知道明大将军的独子在沉香河畔遇袭,命陨,七日后乍然还魂,智力受损,堪忧。
明荼浑浑噩噩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日夜,躺到精神快要崩溃。
直到第三日,他的房里来了一个人,一个机灵古怪的美人,一个自称是与他有了婚约的美人。
美人生的明眸皓齿,肤白胜雪,名唤神女。
明荼一听神女二字就想到神域大陆,不由一阵头疼,他有种想把自己一掌拍死的冲动,只可惜,他现在是个连功夫都不会的凡人,想拍死自己也有难度,必须借助外物。
神女看着明荼一脸扶额无奈的神情,忽的噗嗤一笑,头上的金步摇也随着她的笑而不断晃动。
她笑完了,这才开口道:“明哥哥,我听人说,你是和玄丞相的大公子起了争执,被人一脚踹河里了?他们还说你傻了?是不是真的?”
“哎!我也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明荼哪里知道神女在说什么,他只是有气无力的瞎回了一句,一脸的生无可恋。
神女是个练家子,她一手将明荼提起,装作一副悍妇模样,威胁明荼穿戴整齐,说道:“就你这样子还想让人玄大公子高看你呐,快起来,我替你约了他,好好和人赔礼道歉,听到没有?”
明荼一百个不愿意出去见什么人,却硬是被神女给拉到了凤都最奢华的酒楼,醉仙酒楼。
神女一边引着明荼上楼,一边叮嘱道:“一会儿,你不要再乱说话。我就奇了怪了,你说这玄公子平时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怎么最近一碰上你,就冷的像块冰,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干了什么坏事儿了?”
明荼无奈低叹道:“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上哪儿得罪他去?”
神女只当明荼是在说气话,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两眼,就他带到了一方雅间。
屋子的没有人,神女口中的人没有到,二人干坐着,神女几次挑起话头,明荼都爱搭不理的,神女觉得无趣,就趴到窗边看街景去了。
二人等了半晌,结果神女约的人没有来,只来了一个小斯,小斯满脸歉意的对二人道:“公主,明少爷,我家公子在半路上忽然跌河里,他来不了了。”
噗!跌河里?
明荼心道:“这里的河莫不是有什么妖物作祟吧?”
神女脸色又些不悦,小斯不敢冲撞她,忙擦着冷汗告了退,神女一拍桌子,喝骂道:“哼!分明就是不想来故意找的借口,这个玄倾,好大的架子!”
“哐当!”
明荼旁边的杯子骤然落地,神女转过脸去,见明荼一脸愕然,启口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名玄倾?”
神女惊到:“你烧糊涂了吧,玄丞相的大公子不是玄倾是谁?难道是你么?”
这也太巧了吧?
明荼默然沉思着,神女疑惑的看着他,明荼又问玄倾的性格,长相喜好。
神女所言,与玄倾相似,却又有所出入,明荼忽然转脸问神女,道:“你是公主?”
神女嗔了明荼一眼,道:“明知故问,你还是本公主未来的驸马呢。”
“……我可不当马,尤其还是副的。”明荼抽抽嘴角,拔腿就跑。
“喂!你、你跑错方向了!”
神女伸着的手最终没能留住明荼那蹭蹭消失的身影,她将脚一跺,恨声道:“哼,叫你甩开我,活该你变傻,不理你了!”
明荼一路瞎走,只走出城外西郊,此时还是晨时,远远的就看见城外青山云雾缭绕,这不由的让明荼想起上清山来,风吹云动之际,还可看见山顶的山林半掩着一座古刹。
前来拜谒的人不多,但是每个来的人都十分虔诚,他们一步一叩首,一念一祈祷,女子求姻缘,求家和业兴,儿郎求仕途,求国泰民安。
明荼眯了眯眼眸,看着这遥遥古寺,山上传来一声钟鸣,他不由的想起智寂大师来,兀自轻叹一声。
“不可强求,我真是强求了么,强求修道,强求玄倾,真是强求了么,所以就让我一无所有了么?”
明荼的疑问散落在风中,无人听见,也无人能答。
就在明荼茫然之际,前方行来一辆马车,马车装饰华然精美,一看就知道车里坐着的是有身份的人。
远远的,明荼就看见那架车人旁边的一个少年一直盯着他看,那目光里满是鄙夷、不屑之色。
“吁……”
马车骤然在明荼身旁停下,那少年抱着长剑,抬着下巴,斜睨着明荼,斥道:“你这人忒不知好歹,我家公子说不见你就是不见你了,你还追到这里来?”
明荼被骂得一脸冤枉,暗道在他来之前,这个身体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呀?
少年见明荼不搭话,又轻笑道:“哦,我想起来了,明大少爷脑子进了水,傻了,既然如此,我就当一回好人,放过你了。”
“玄礼,莫要多话。”车里传出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明荼微微挑了挑眉,上前问道:“车里坐着的就是玄大公子?”
少年哼了一声,正要回话,车里人已经命令道:“驾车!”
一声驾喝,马车载着轻尘远去,明荼爬到山顶的古寺之后,见了“无声寺”三个大字。
明荼在寺里转了一圈,与寺中遇见一个名为慧觉的禅师。
慧觉一见明荼,先是微惊,而后摇头三叹,明荼问他所叹为何。
慧觉道:
一叹施主失本相。
二叹人间多痴人。
三叹佛心已生尘。
慧觉又与明荼谈了许多话,在明荼临走前对他道:“明施主,若要此生结善果,莫惹红尘千丈深。”
明荼笑道:“大师啊,我倒是想惹,可是这个世界里却没有我的‘良人’呀!”
明荼下山时已经是午后,走至半途时,忽然见到前面有辆破败的马车挡路,周围还躺着许多尸体。
其中有一具尸体十分眼熟,他定目一看,这不是早上骂他的那个少年么?
明荼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地上的“躺尸”突然变成了大活人,一手揪住明荼的手往后扭,捏的明荼发出一声惨呼,冷汗直下,脸色皆白,要不是他极为能忍,只怕早昏了过去。
少年冷喝道:“说,是不是你差人暗害我家公子的?”
明荼忍着疼痛颤声回道:“我说不是你信吗?”
少年冷哼一声,将明荼掀到一旁,忙搜寻四周,最后在一处深丛里看到肩上染血的玄倾。
他将玄倾揽了出来,明荼乍见玄倾,整个人都惊住了,玄倾不咸不淡的看了明荼一眼,道:“真巧,玄某狼狈的样子又让明少看见了。”
明荼将脱臼的手臂复位,忙凑上前去,着急问道:“玄倾,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玄倾眯着眼眸冷声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玄倾看着眼前的这个明荼,言行举止像极了他认识的明荼,心神恍惚片刻,暗道再这般下去,只怕他会舍不得离开,于是对明荼越加冷淡。
明荼伸着的手一时僵住,眼前的这个玄倾,完全是陌生的,看他的眼神也很冷,明荼看了看他的脖子,没有他给他的玉。
如果是他的玄倾,一定会带着他送他的玉,也不会用这种对待陌生人的语气对他说话,用冷淡的眼神看他,这个人,只是和玄倾长得像而已,虽然是极其的像,但也终究只是像,而不是本人。
明荼连退几步,神色恍惚,笑的比哭还难看。少年带着玄倾极速奔远了。
明荼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门时,家中乱成一片,像被人抄了家一样,几个丫鬟战战兢兢跑了出来,抱住明荼的大腿狂嚎:“老爷和夫人被人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