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不能杀公子!”玄礼突然冲到楚含烟面前高声喊道。
“傻弟弟,只要我喜欢,你们这群人当中,我想杀谁都可以。明荼,杀了他你就是我的夫君,杀了他你就能活命,你还在等什么?”楚含烟淡淡撇了玄礼一眼,又抬起手肘碰了碰明荼。
“等一个杀人的好时机。”明荼头也不抬,慢吞吞的抬手理着玄倾身侧被压皱的衣袖。
四周静寂一片,玄礼面色惨白,连脸上的满脸污迹也忘了擦拭。直到现在为止,他仍是不敢相信,他家公子,竟然会为了明荼不顾性命,在他的印象里,玄倾就是不讨厌明荼,也绝不会和他成为朋友的。
最好的证明就是,明荼已经为了自己能够活命,将手放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姓明的,你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玄礼双目充斥着血红,连声怒斥,一口气就骂了半柱香功夫,中间所用的词还没有一个重复的。
明荼老神道道的偏头听罢,毫不在乎的来了一句“你这‘妙语连珠’的骂人本事,不会是你家公子教的吧?”
玄礼道:“我家公子才不会教我骂你这种和猪比蠢猪嫌弃,和狗比忠狗嫌奸的人。”
明荼笑了笑:“是呀,你对你家公子是何等的忠诚,那么,要杀你家公子的人是你姐姐,你打算帮哪一边呢?”
明荼的话正好说中玄礼的死穴,玄礼为难着,痛苦着,他望向他的姐姐,他的姐姐却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他无声的动了动双唇,憋了半晌,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明荼又道:“瞧,我就没有你这样心大,装不了许多人,只能装得下一个人,所以我不需要考虑向着谁。”
楚含烟诧异的看了明荼一眼,只见他笑的古怪,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古怪。
她唯一清楚的是,明荼向着的人,绝对不是她,也未必就是现在的玄倾。
直到明荼站起身后,她终于明白了,却已经晚了。
她半路上抓明荼的时候,被明荼抢了剑,看到明荼使出很精妙的剑法,要不是因为她在内力上胜过明荼,她绝对抵不过他十招。
那时候,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被她甩开的明盛夫妇与紫嫣是不是早就追上来了。
如今,她身后已经来了好几个人,一个是苏掌门,一个是紫嫣,还有两个就是明盛夫妇。
苏掌门笑着,紫嫣惊着,明盛夫妻的神情最难说清。
楚含烟与苏掌门相斗,不到十招便已经落败,昏迷不醒,玄礼忙冲了上去,接了苏掌门最后一掌,震伤了心脉,十几年修为皆是被废了。
苏掌门没有杀了二人,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慈悲心肠,而是因为他曾经答应过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他答应他永远不会杀害他的后人。
徐回在一旁一边摸着腰间的葫芦,一边看着苏掌门大显身手,直看的两眼向上一翻,无言片刻,方才问道:“您不是去了无声寺么,怎么一个月不到,您就回来了?”
“我不回来,难道要等着那秃驴将我渡化成和尚?徒儿,你也算是青回门的弟子了,我要是真的成了和尚,我们这个门派就得个个剃光头了。”
苏掌门与空相谈什么都能合的来,唯独有一样说不到一块儿去,那就是对于修行的理解一事,任凭双方说破唇舌,到最后,还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然而每次见面又都会提到这个令人头疼的话题。
在许多人看来,他们就是闲着没事干在折腾,他们却不这么认为,而是乐在其中。
他们每次见面都要争上许久,多则上年,少的也得一个月以上,不然,苏掌门一定会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回来,然后再闭关三个月。
这次苏掌门回来的早,脸上又挂着笑,怎么也觉着不像是什么好的事。
苏掌门与徐回共叙师徒之情,明荼得知徐回之前骗了他,立即在脑海中将此人划到永不结交的名单里。
紫嫣替玄倾把了把脉,道:“玄大少爷,你还要睡多久?”
明荼微愣,指着玄倾的鼻子道:“他是装昏?”
紫嫣道:“是不是装的,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明荼问道:“怎么试?用脚踹么?”
紫嫣道:“哎呀,你可真是粗鲁,完全可以用一百根针扎的嘛。”
知道被紫烟耍了的明荼不怀好意道:“果然,最毒妇人心。”
紫嫣忽的出手,明荼将身一闪,看似狼狈,实则是很有技巧的避开,紫嫣连他一点儿皮肉也没伤到,她兀自恼道:“姑娘我还没嫁人呐,怎么就成了妇人!”
明荼借了徐回的光,和玄倾一样能自由出入青回峰,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玄礼和楚含烟是被苏掌门抓着走的,紫烟与明盛夫妇根本就连门都进不去。
临分别之际,明盛将明荼拉到一旁,肃问到:“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与凤都十三门有什么关系,你那精湛的剑术又是何人所教?”
明荼半是玩笑半认真道:“如果我说,与这个世界上的谁,与任何门都没关系,您信么?”
“你是我儿子,我说我该不该信。我曾经告诫过你多少次,不许学武,不许学武,你怎么就是不听话!”明盛本没有生气,说着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忽的青着一张脸来吓明荼。
明荼敷衍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学几招花拳绣腿好在关键时候保命,不会让什么人都知道的。”
花拳绣腿?
明盛顿时觉得自己几十年的功夫是白学的,竟然连自己儿子的“花拳绣腿”都比不上。
“我们在凤都等你回来,切记不要在青回门耽搁太久。”
自从明荼落了水之后,险些丧子的明盛对明荼就没有从前那样严了,他不再多管,携着妻子回去了。
苏掌门将明荼与玄倾安排在青回峰霓天楼附近住,徐回也住于此。
徐回几次与明荼闲谈,总是有意无意的试探明荼与玄倾的关系。
已经对徐回印象不好的明荼连句话也不给他,就只是露出一个迷之微笑,看的令人着急。
徐回最终还是没有看明白这两个人,这两个,似乎仇人又似乎挚友的矛盾的人。
青回峰上,明荼进门的时候,玄倾正立在霓天楼前看百花,他虽然面朝百花,眼里却没有一点花影。
“干什么吃的,连几朵花都照顾不好么!”
楼外传来的一人尖锐的喝骂声,明荼诧异的往外看去,只见两个人身在百花之中。
一个是看花人,一个是看着看花人的人。
前者似乎对后者很恭敬,后者似乎对前者很厌恨。
被人骂的不说话,骂人的越骂越来劲儿。
片刻后,看花人直起了腰,反手一剑,看着看花人的人,捂着肚子渐渐蹲下,隐在花丛之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看花人朝霓天楼这方望来,遥遥拱手,揖了一礼,接着就转了身,回他的茅草屋去了。
“是你唆使他杀人的?”明荼以为看花人是朝玄倾作揖相谢,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他拜的不我,也不是你。”
“那他拜的是谁?”
玄倾指了指地面,道:“上一个看花人,他就埋在这座霓天楼前。在他走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长埋在这霓天楼下,好让他日日能从这霓天楼上看顾他亲手照料生长的百花。”
“今日来,我是要向你确认一件事,楚含烟说,我的这个爹害了你的爹?真有这回事?”
明荼问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深信楚含烟是骗他的,因为他没有理由相信。玄倾没有对他表现出仇恨,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也没有丝毫改变。明荼忽然觉得,这个玄倾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这个爹?你到底是有几个爹?
玄倾暗自诧异,口里却道:“也许是,也许不是,要是你的父亲真是我杀父仇人,那么,我要杀你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说对不对。”
明荼微讶,片刻后道:“对,也不对。”
玄倾问道:“怎么说?”
明荼转过身来,忽的一笑:“如果我的身和我的魂是分开的,不同的,你要怎么算?”
玄倾微微抬眼,正巧撞进明荼那双带着探究的黑色眸子,心下猛然一跳,暗忖道:“难道,这小子看穿了我是来世的人?所以故意用这话来试探于我?”
玄倾在纠结着要怎么回答,明荼将他的沉默理解成了不屑回答。
“玄大公子不信魂灵之说么?你常年待在无声寺,也不信轮回么?”
明荼神色淡淡,玄倾却如遇蛇蝎,因着明荼几句话,就已经慌了心神。
在日前,他才与广灵道长说起此间之事,广灵道长曾反复叮嘱于他,不可漏了身份。
他问缘故,广灵道长说“天机不可泄露”。玄倾道“我竟不知自己何时也成了天机中的一部分,这可不是件好事。”
当时,广灵子没有解答玄倾的疑惑,他只说,玄倾最多只能在这个世界多待一个月。
一个月,对玄倾来说其实可有可无,他之所以到如今没有回他的现世,是因为他身旁的事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一桩接着一桩,拖得他脱不开身。
他还有十天的时间,原本他是不着急的,他完全可以选择一个好日子,远离所有人,默然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回到原本属于他的世界。
现在,他不得不选择提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