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山原野之上,洪芒如柱,裂天避日,阴火焚烧之下,惊了远在七百里之遥的凤都,也惊了无数的大国小国,众人皆以为是出了什么神迹。
无声寺处,香鼎之上,轻烟翩翩攀升,烟轻情意重,载着万千人儿的缕缕痴念,上达天听,为众人求得灵魂暂歇。
慧觉禅师抬起慧目,深深的望了那远在天外的洪芒两眼,手中转起凤眼菩提念珠,口里低喧佛号。
一旁的小弟子问到:“师父,那真是神迹么?”
慧觉慈爱的摸了摸小弟子的光头,道:“心若为善,异象便为神;心若为恶,异象便为鬼。”
小弟子疑惑的挠着自己的小光头,道:“弟子不明白,那它到底是不是神迹呢?”
慧觉笑了笑,道:“你觉得它是,它就是。”
他说罢,又吩咐道:“去给你玄倾师兄的房间加床被褥,他今日会带人来。”
小弟子问到:“为什么不给那个人单独安排一间房住呢?”
慧觉道:“因为他不能自己住。”
此时的玄倾正在灵气氤氲的积嵘山顶,积嵘山位于凤都西面,离凤都有八百里远。
他已经将离开之意传给广灵道长,他已经等了一个日夜,广灵道长却迟迟没有回话,往常与广灵道长交流,他最多只要等十二个时辰就已足够。
是上清出了什么事?还是广灵道长已经离开?
玄倾一脸凝重,他心底想着无数可能性,却又一一推翻。
忽的,积嵘山顶半空处突然起了一阵狂风,风里带着广灵道长等的杳杳梵音,道:“天机已漏,天罚难恕。”
“道长……”
玄倾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心中的疑问,广灵道长又说道:“玄宗主,如今你唯有一条路可走,让明荼早日入轮回,与你断了这一世纠缠,方可避开天祸,贫道亦能施法救你。”
玄倾道:“我留在此处本就是为了救他,如今你却要我杀他?那我之前所做之事岂不是付之东流?”
广灵道长说道:“唯有此道,玄宗主若是不走,贫道则无能为力,慎之,慎之。”
另一处
九幽锁魂阵的威势随着明荼的挣扎越加强盛。
此时此刻,他看不见落日余晖里的烂漫风光;听不见风过耳畔的浅吟低唱;感受不到触碰外物时的冷暖温凉……
他几乎觉得自己就只有魂,一只可有可无的魂,已经算不得一个人了。
玄礼手中结印,静立一旁,他的脸上满是嗜血的笑意,就好像已经得到了明荼的魂灵,眼中跳跃着泠泠鬼火。
阵中的明荼冷汗直下,双手的手指已经染上青紫色,脉络凸起,撑得肌肤像极了树根,十分骇人。
他那青紫色的手忽的抬起,指尖滴落几滴血,在地上碎落成花。
明荼将唇珉直,脸上的神色渐渐改了痛苦异状,双目紧紧盯着一个地方,眉间的彼岸花印渐渐闪现,殷红如血。
他强忍着肌肤欲裂的痛楚,暗喘了一口气,咬牙喝到:“起!”
阵外的玄礼见阵里蹿起的彼岸花,脸色微变。
他不知道明荼要干什么,却能清楚的看到他的阵法已经被撼动,有几朵彼岸花已经冲破光阵,摇曳绽放,妖艳的颜色是玄礼熟悉的赤色,他却生出了不安来。
“噗!噗噗!”
玄礼才改了结印,还没有来得及将阵法压强,四周便已经充斥这一股滚烫的热源,令他神经一蹦,身体止不住的为之战栗不止,他的灵魂不怕热,他的身体却不会听他的指挥。
他几回挥剑,青光微寒,却抵不住熊熊焰火。
“彼岸花灵,缠!”
阵中的明荼又是一声大喝,漫天烈焰里“突突突”的蹿出朵朵花来。
玄礼翻身连越,由于被一朵彼岸花缠住了一只脚,使他的身法慢了几分,烈焰的火光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还将他的头发烧卷了几缕。
玄礼又惊又怒,几百年来,他还从未被人逼得如此狼狈,更重要的是,他暂时还找不到明荼的破绽,于是暗下决心硬拼,又不想输了气势,便禁不住喝道:“看来,你是嫌我的九幽锁魂阵太过温柔了!”
阵中的明荼抬起脸来,眸中染血,手上亦是染满血污,他低吼一声,翻手成爪,徒手将阵法撕裂,然而,阵法虽破,他却出不去,他的魂出不去。
玄礼在外发出阵阵狂笑,道:“你以为,若是舍弃了肉身就能逃脱了么,忘了告诉你,这九幽锁魂阵最喜欢新出的魂灵,它只怕一种魂灵,那就是千年之魂。你觉得,这破地方会有千年之魂供你驱使么?”
说话间,玄礼已经将手中的长剑祭起,又将手掌一翻,祭出了他原有的法宝,千斤鼎。
明荼抬眼见头顶的大鼎,惊讶的张大了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子狂吼举着巨鼎的样子,暗道,幸亏她现在是占着玄礼的身,不然叫人看了去,还不得羞煞世间男儿?
巨鼎高高悬在上空,淡淡青光四下扩散,鼎身的纹路是百兽麒麟,只单单看着,就能让人被它所散发着千重威严所震慑。
明荼本不必惧怕此鼎,奈何他现在肉身已经濒临溃散,在此危险关头,他只要行差一步,便是连魂都会散去。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上的焰火渐渐转小,心气一差,登时觉得自己胸中气血翻涌,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惶恐不断叫嚣着,几欲将他的理智与意识一同淹没。
“噗!”
彼岸妖灵、巨鼎、阵法,这三种力量聚在一处,给了明荼一个契机,一个冲破九幽锁魂阵的契机。
明荼将牙一咬,又变着法儿重聚天地之能,这灵能被巨鼎青光一合,便生缕缕白烟,彼岸妖灵的红芒与白芒交汇一处,耀眼无比。
巨芒渐渐膨胀、晕开。
轰!
刹那间,巨鼎碎,阵法破,光芒轰散又消失,明荼盘腿坐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玄礼被巨大的冲力阻住,一时不能前进半分,他将长剑一挽,蓄满灵气,一剑朝明荼斩去。
电光火石之间,前方传来铮的一声,宛若龙吟般的声音中充满了阵阵慑人的寒气。
一声轰然巨响,明荼身前多出了一抹白影。
“我当是谁,原来的玄大公子!没想到,你也是个修士。”
玄礼看不出玄倾的魂,只当他是个有些修为的凡人。
明荼的眼睑微微颤动,艰难的张开双目,看到的是一抹耀目的白。
阳光,似乎有些太过刺眼了,明荼如是想着,低头,见他的手变得有些虚。
玄倾向明荼那沾染了血污的双手看了一看,随即,他的目光又转向数丈之外,正在抬指擦剑,吹着剑上血迹的玄礼身上,沉声问道:“玄礼,你明知我会护着他,还敢伤他,你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么?”
这是明荼第二次听到玄倾要保护他这具身体的话。
玄礼一挑长眉,斜睨着玄倾,并没有答话。
一只手攀上了玄倾的肩,那是一只染血的手,明荼的手。
“他、他不是玄礼……噗!”
明荼强撑着说完了这句话,再也没有力气站稳,仰面倒在地上,只见玄倾正偏头俯视着他,那样的神情,似哭似笑,令明荼心头一跳,呆愣着,心头思绪百转,暗自猜测着玄倾那深沉目光之后的意思。
玄倾将长剑祭起,一剑贯长空。
这一剑看似绵软无力,实则是万千剑气尽数敛于方寸之间。若是与之对战的人一个大意,就是不死也会重伤至残。
很显然,玄礼不是一个大意的人,他是个谨慎到一步算计百步的人。
只见他翻身一避,再将身影一晃,霎时转至玄倾身后,他来得迅捷诡异,似乎无身无形,似乎,他就是风,他就是雨,他就是世间的任何一样东西。
玄倾慎重道:“迷踪鬼影。原来你就是上古幽魂,鬼影!”
“小子,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认得你的人是广灵道长。”
“广灵?那老不死的还活着?”
鬼影似乎有些忌惮,语气也变得慎重。
玄倾微微勾出一个怪异的笑来,道:“他老人家也时常嫌自己命长,爱找些要命的事情干。”
明荼暗道,玄倾胆子不小,竟然敢记广灵道长的仇。
鬼影轻哼一声,又与玄倾斗了数招,双方各不相让,直到半个时辰后,他二人各中双方一剑,鬼影遁走了。
玄倾捂着腹部,他不知道那一剑有没有伤到鬼影致命处,他只知道,此处不宜久留。
玄倾朝艰难爬起的明荼走了过来,一步一步,他每走一步,心就更沉一分,明荼似乎随着他步子,在渐渐变淡,他的脸上、手上、身上都浮着太阳的华光。
一个呼吸之后,他终于碰到他了。
玄倾摸了摸明荼眉间的彼岸花印,无声念诀,明荼只觉一股清凉直透心底,他的身体也渐渐回了重量。
玄倾让明荼的手绕过他的脖子,揽着他站了起,又将他嘴角的血渍擦去,迷离的双眸带着亮芒,道:“是你吧,明荼。”
明荼想给玄倾一个微笑,脸部的表情却不受他控住,只能僵着脸,道:“倾儿,我还在想,怎么才能让你认出我呐。”
玄倾看明荼僵着脸,以为明荼生了气,便放软了语气道:“对不起,我早该认出你的。”
明荼依旧僵着脸道:“我也早该认出你的。”
玄倾:“……”
明荼昏了,彻底的,几乎连呼吸都要没有了。
玄倾脸色微白,心道,原来所谓的变数,就是这样的,要人命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