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眸,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淡淡的微笑,无悲无喜,如莲绽放。
手臂被人抓着,明荼转过头来,就是看见玄倾这样的笑。
“我们现在不是应该一脸深沉的逃命么,你笑什么?”
刹那的心慌,没有人知道是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而来。
玄倾借着撑在地上的长剑,站了起来。
“你知道,这些天我在想什么么?”
明荼沉默着,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不愿知道。玄倾伸着手,目光由手转向左方,顿了良久。
“我在想,若有天命,我一定要破了天命!那怕,为此粉身碎骨!”
屈服,从来不是他的本色。
玄倾的目光,定在万里长空之上,眺望远方苍穹。
似曾相识的气度,以及胸膛喷薄欲出的热血,在掌心、在全身,翻涌流淌。
明荼也站了起来,挺直脊梁,忽略他背上那一片伤痕的话,倒是有几分气魄,他不紧不慢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你,前提是我得活着。”
玄倾瞥了明荼一眼,灿然一笑,明丽清绝,道:“祸害是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明荼微微眯着眼道:“这称赞……”
玄倾挑眉道:“怎么。”
明荼转了转手中的凤磐弦弓,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眨着眼儿道:“我喜欢。”
青空上
飞云碎裂,巨芒涌现。
空中,现出一尊兽首人身的玉石雕像。
这石像不是佛,也不是神,然而,它却说,它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冰冷的雕像睁开双目,掌上生出一抹天光。
轰隆!
一声雷鸣,带着凌厉之光,破空传来,响彻云霄,震动河谷。
明荼脑海,闪过一段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看见,玄倾一身华衣染血,倒在他怀中,他的眉很好看,就是眼闭着,整个人没有半点生气,他摇着他叫了好几声,也没有回应。
他看见,那一身傲骨皆葬,尘土掩埋,尘土开出了花。
他看见,玄倾说他喜欢梅,他便为他种了满山的梅,可是年年梅开,却不见故人来。
那一世入梦。
玄倾说,明荼,我会在忘川河畔,等到你来。
明荼脸色极为难看,玄倾淡淡的望着他,道:“你也看见了么,这是我们这一世的结局。我死于非命,而你,死于天命。”
谁造的天命,创下这悲局!
天命,大多都是让人恨的。
明荼问道:“所以,你想改么?”
他刻意没有问清,没有问清他,是要改命,还是要改对他的情,如果玄倾要改,明荼就倾尽一切去为他改。
玄倾轻轻一笑,眸中的迷雾散开了,清灵透亮,动人心魄。
他不答,却反问道:“你说呢?”
这三个字,如斯之轻,又如斯之重。
轻之于命,重之于情。
玄倾不改,他不改。
明荼无声一笑,道:“有时候,你固执起来,我都不敢和你比。”
玄倾的意思,是用圣脉之能与这玉石雕像相斗。
圣脉之能,这一世的凡台肉身是经不住的,玄倾舍弃了肉身,以千年孤魂之力,祭起寒星剑,催醒圣脉之灵,与这所谓的天神主宰一战!
明荼也舍了肉身,也许是他命犯太岁,一现魂灵就让地府的判官给盯上了。
“判官大人,挡路不挑好时候,是会出人命的。”
墨发清扬,笑容明媚,说出的话却入不了人耳,判官心大,暗道自己是鬼又不是人,遂将明荼的话当了耳边风。
判官道:“我要不拦着你,丢的可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了,和你同来的这位也绝对活不了。”
他抬笔指着与玉石相斗的玄倾,他出剑的速度似乎比平常慢了,看模样像是被什么牵制着。
明荼呲笑一声,问道:“难道我不动手他就能活了?”
判官道:“你不动手,他未必能活,可你动了手,他一定不能活。”
大地是宽的,却没有落脚之处,风是轻的,却寒冷刺骨。
一时间,明荼心如乱麻,不论动与不动,他的决定都不会显得明智。
判官见明荼沉默,生怕他冲动,又道:“此世,玄倾本就是为了救你而死,你若先陨了命,这命劫自然可破。”
明荼慢慢抬眼,眯着黑眸,望着判官的脸,冰冷冷道:“你若是敢骗我,天上地下,我都会找到你,将你挫骨扬灰!”
判官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暗擦了一把冷汗,做一副十分镇定的样子,道:“我用手中的笔起誓,要是骗你,就给自己一笔,让自己命魂尽散。”
蓝色的冰柱,拔地而起,撕裂层层云空,将玉石包在其中,玄倾立于半空,与巨大的雕像相比,显得无比渺小,却又像沧海里的一粒明珠,耀目至一眼就可看到。
身上灵能飞旋散开,寒星剑上的蓝芒越来越浓烈,他的剑,第一次发出这般夺目的蓝芒,浓处如墨影,淡处如云烟,两者相合,就相黑白无极的组合一般,无懈可击,玄倾合手聚过头顶。
铮!
剑身一横,一剑即出!
这一剑,已可斩神诛仙!
千年之魂,两世之力,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玉石雕像双目一动,身影顿收,它终究是收慢了一步,一条手臂轰然被斩,落在山头,立时粉碎,看不出原本样子。
雕像勃然大怒,吼声如雷。
眼看着玄倾已经落了下风,明荼哪里还呆得住。
一个翻身,扑了过去。
可怜判官的笔还没伸出去,就让明荼一脚给踢断了。
“我可怜的老笔友哇!没想到你竟断在一只新鬼脚下,太惨了!”
判官在原地哀悼那支陪了他几千年的笔,没注意到他手中的生死簿上,有一页纸正在碎裂。
两只魂灵,斗一尊神。
斗到后来,只剩了一只魂灵。
玄倾是突然消失的,就好想被什么东西偷走了一般。
愣住的不止是明荼与判官,还有玉石雕像。
空中飞云黯淡,无飞禽敢过。
判官吼了一句,道:“还不跑,等着给那石象当午餐么!”
明荼跑是跑了,可是跑得了魂,跑不了肉身。
判官要带他回原世,他没有拒绝,只提了一个小要求,他说,他不放心无声寺的那群和尚,要去看一眼。
判官不疑有他,便带他去了。
因为翻回恶灵已灭,玄礼与七音阁众人皆是爆体而亡,无声寺又恢复了旧时宁静。
慧觉大师见了明荼魂魄,面露微惊之色,随即,他神色一松,如同完成了一件无法完成的任务一般,泰然自若,平和如风。
他微微挺直了背脊,如同一棵定住的青松。
“老衲知道,你们两个,总有一人会回来。”
慧觉大师微微浅笑着说,明荼低头不语,将手中的碎布握紧。
突然!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
一掌拍桌桉上,尽管拍了个空,却生起阵阵阴风,桌上的茶杯茶壶被阴风扫飞,落了一地,碎布被他撕碎,一双赤色的眸,冷冷的盯着慧觉的脸。
判官脸色一变,明荼已经用无形的双手揪住慧觉的衣襟。
无声寺众弟子纷纷赶来,同来的还有明母,明母见无声寺动静,担心明荼出事,当日就从家中策马奔来寺中,执意要等明荼回家。
众弟子看着慧觉的衣裳,皆是大惊失色,忙要冲进门来,被慧觉赶了出去,慧觉淡淡望向明母,道:“女施主,老衲早说过,令郎已经远游,归期不定,你又何必执着呢?”
明母不安的问道:“大师,你告诉我实话,那孩子是不是有了不测。”
明荼朝慧觉怒瞪道:“别告诉她!”
慧觉沉默的低喧佛号,片刻后,答案一如最初之言。
明母神色一松,又带着几分惆怅往外去,口里还低声骂道:“老娘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你竟敢连个屁都不放就跑,皮痒的臭小子,别让老娘逮住你,你等着,有你好瞧的!”
明母下了寺外台阶,身影渐渐远去了,明荼珉了珉唇,回过头来,道:“你将我们骗去那儿,害了我,也害了玄倾,我要杀你,你可有话说?”
他本不会问,却因慧觉替他隐瞒死讯,没有伤了明母的心,就给了他一个说遗言的机会。
判官插嘴道:“明荼,你也嚣张过头了吧,敢当着判官的面杀人?”
明荼倏忽回头,眼神冷漠而空洞,道:“别试图阻止我,现在的你已经阻止不了。”
明荼说的是实话,判官和空桐斗过,受了很重伤,损了修为,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过来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明荼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一旁的慧觉神色淡淡,道:“我是帮那孩子,也是帮你,他并没有死。”
明荼一听,忙问:“他去了哪儿?”
慧觉道:“传说中的神山,枳兰山。”
明荼打算再细问,慧觉道:“你回来处,来处自有知道此事之人,他比我知道的清楚。”
听他如此说,明荼眼中的寒芒去了三分,却依旧冷言恶语,道:“老和尚,但凡他有个好歹,无论我身在何方,我也能让你,还有这整座庙里的人,都给他陪葬!”
判官在一旁喊道:“这几年都会战祸连连,地府的鬼已经够多了,你再送这么多,忙不过来。”
说起战祸,慧觉大师提起茀国战事,又说到明盛上战场一事。
明荼又定不住了,非要去见明盛最后一面,判官说,明盛命大,不会轻易就死,又说明盛会在战场中认一个孤儿为义子,晚年得享天伦之乐,是为善终。
听得明盛一番命势,明荼稍稍心安,道:“也好,我不去见他二老了,免得他们徒增伤感。”
某处崖底,一个没有生气的人忽然睁开了双目,惊得四方鬼魅纷纷互抱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