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童说,玄倾的心本就可有可无,要是在静上一静,非停了不可。
无霜子并没有多留玄倾,只是在临别前说了一句话。
“再过一世,你我师徒缘分就尽了,你若还是不愿回头,茫茫红尘里,终究无你长停之地。”
玄倾不应,只是躬身微拜,决然离去。
一身仙骨
为一心,身入凡尘。
修长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道间,原本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本是极大的一个人,现在入了天地之间,就变成了一粒尘土。
数月后
山中,一个矫健的身影在疾行。
这身影灵巧的左右避开障碍物,越过山谷,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旋即,他轻悠悠的落在一片宽广的河面上。
水中倒映的脸庞,明朗的笑意,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少年在烈日下立了良久,一滴汗也不曾出。
他虽不出汗,在离开水域的时候,却同样湿透了他红色的衣裳。
林子里的众游魂围了上来问道:“圣子,你这修为怎么越练越退了?这才半日,衣裳就湿透了?”
明荼抬起左手,将衣袖放在鼻尖嗅了嗅,另一只手提着两条鱼,道:“我将衣裳扔到河里,泡了半个时辰。”
青面鬼道:“为什么要扔衣裳,把你自己扔下去不是更凉爽?”
黑面鬼道:“昨晚上有几个家伙偷了他的衣裳。”
青面鬼好奇道:“偷他衣裳干什么?”
黑面鬼道:“扑蚊子。”
青面鬼似见了和他一样的鬼一般,高喊道:“扑、扑蚊子?”
扑了蚊子的衣裳,还能穿?
最怕蚊子的青面鬼动了动手,想把明荼身上的衣裳扒下来烧了。
明荼挑了挑眉,像背书一般的拖着长音道:“他就是要整我,要我忍常人所不能忍,期盼着某日,我能成为他眼中的人上之人,估计,到时候我得摔死。”
对着明荼走远的身影,黑面鬼问青面鬼道:“为什么会摔死?”
面无表情的青面鬼:“爬得高,跌得惨。”
林子里忽然传出空桐气急败坏的喝骂声,他道:“臭小子,敢拿死鱼扔我脸上!”
明荼道:“我要出去,要么你藏剑里我们一起走,要么,我自己走。”
空桐强硬道:“不行,你还不能走。”
明荼看也不看他,拿起身侧的青色果子,咬了一口,嚼了嚼,道:“我只是和你说一声,今日,我走定了。你能拦住我的人,却未必能拦我的魂。如果你非要逼我和你同归于尽的话,我也不会介意。”
很久以前戏阳就告诉明荼,和敌人同归于尽是最傻的办法,明荼却觉得这傻办法有时候比聪明的办法管用。
明荼的固执终是让空桐做出了让步。当他手上多了一把精致的仙剑,挺起胸膛,高昂着脑袋走过松林界限的时候,众游魂在松林里高喊“圣子哇!你要是在人界被人追杀,记得一定要回到这里来!”
这是属于游魂们特有的——
姑且算祝福吧。
明荼笑着回骂了几声,摇着手远去。
明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路,前面是一个山坳,山坳处是一个寨子。
寨子里住着别人风情的雪族人。
雪族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整个寨子的人都是一头白发。
在来到此地之前,明荼都不知道神域里还有这样神奇的种族存在。
入寨子的路很长,规矩也有些多,引明荼进村的是个绝美的少女,阿般。
阿般很开朗,青涩的脸上,带着略微娇羞的笑意,很是灵动,是个很迷人的女子。
明荼分不清她的娇羞之色是从何而来,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她口中正谈着的人?
“在你来之前,月光少年是我们这里唯一异族人。”
阿般称呼那个比他先来的人为月光少年,阿般说,那月光少年是个从天上走下来的人物,寨子里的许多女子都为他疯狂,甚至还有男子。
阿般说着说着,寨子里已经聚出来了许多人,个个面带微笑,友好的朝明荼招手,有几个热情的,还拿着自己做的精美饰品送给明荼。
一个美丽的姑娘对他说:“如果你能留下来,我想,我大约会招你为夫婿的。”
明荼浅笑道:“姑娘错爱。在下已经有妻子了。”
美丽的姑娘直呼可惜,口里又喃喃道:“为什么我喜欢的人总是比我先成婚呢?难道是我年龄大了么?”
明荼到来,众人热情相待,极尽欢乐,明荼还被某个少女用红药汁涂了脸颊。
他们给明荼安排的房间在月光少年隔壁。
阿般指着月光少年的房间道:“月光少年挺温和,就不爱说话,你要想认识他,可不要夜里敲门,他不会理你的。”
次日闻鸡啼鸣,明荼抬起惺忪的睡眼,下床将旁边的窗户打开,探出了头去。
吱——
他隔壁房间的窗户也打开了,他看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如此,熟悉!
心头一跳,两眼直望着那窗户看,心里喊着。
探出头来,探出头来。
他的祈祷结果很糟糕,不仅没有看见隔壁人的脸,连手也看不见了。
匆匆洗漱过后,他还没来得及出门,耳边就传来一阵吵嚷之声。
寨子里又来了一群人,一群凶神恶煞的人。
一个满脸横肉,虎目圆睁的人跳了出来,大手一挥,落下一堆金子做的乌龟片,高声喊道:“我家小公子路过此地,是你们的福分,快快准备住处去吧!”
他说的慷慨激昂,在场众人死气沉沉,无一人说话,无一人动作。
明荼问道:“这些家伙是什么人?”
站在他身边的阿般道:“这是神域四大修真世家里的人。说话的名唤金六奎,修为是太清镜一阶,至于他身后的锦衣小公子,只有十一岁,没有人见他出过手,可奇怪的是,有人传说,他的修为已至上太清镜三阶,是神域中第二的天才。”
明荼来了兴致,便问道:“咦?如此天赋还只排第二?那第一是?”
阿般淡淡的琥珀眸子里闪着炽热的光,笑道:“这第一么,没人说的准,有人说是梵音寺的智方大师,也有人说是华阳宗宗主,最近两年还有人说是上清宗的宗主呐。”
明荼听闻玄倾榜上有名,就如同听见自己成了第一般的高兴,将眉一挑,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这方正说着,那方,寨子里的寨主已经将那群凶神恶煞的人领了进来。
远远的,金六奎就朝明荼看了过来,他身后的锦衣公子也朝他看了一眼。
秉着礼貌待人的态度,明荼微笑着点了点头,金六奎忽的哼了一声,偏过脸去,趾高气扬的走进屋子里去了。
明荼摸了摸自己的脸,朝一旁的阿般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他们怎么一脸嫌弃的样子?”
阿般微红着脸,低头,半晌,她又抬了头,同时也抬了手,往明荼脸上擦了擦,道:“你脸上,有没洗干净的红印。”
嘠——
房门应声而开,明荼与阿般齐齐偏过头去,见玄倾正一脸惊讶的立在门口,目光在明荼与阿般之间流转了一圈,盯着阿般放在明荼脸上的手,淡淡道:“打扰了。”
淡淡的眼眸,却带着冰雪般的冷光。
眼神儿不对啊!
明荼一个箭步跨了上去,硬生生将玄倾那关的只剩一条缝儿的门给推开,挤了进去,拉着玄倾的衣袖道:“倾儿,你不要误会……”
玄倾淡淡道:“不必解释,我知道。”
玄倾神色如常,语气也如常,明荼却认定他就是误会了,忙到:“你不知道,不是你想得那个样子,是因为来了一群人……”
这解释好乱,好长,真想轰他出去!玄倾心想。
片刻后,明荼还没说完,玄倾倏忽逼近,堵了他的口,用唇堵的。
明荼惊讶的睁着眼儿,全身僵住。
他抬起手正要去拥抱玄倾,玄倾却已经和他拉开了距离。
微侧的脸上生着浅浅的红晕,淡淡道:“哪来这么多话。”
在外面站着的阿般红着脸,惊讶的抖着声道:“你们是……”
明荼不等她说完,就抢着笑答道:“我媳妇儿就是他。”
“原来,如此……”
如梦初醒般的呢喃,阿般捂着脸跑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伤心的,总之她是跑了。
玄倾暂时没有走的意思,他说还要住一日。
在一日之后,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人界宗门将有一场盛会,他要在这场盛会来临之前就将事情办好。
上清宗门是从不参加这些聚会,这次却是个例外,澹台并没有说明原因,她只说,如果这次上清宗依旧如同往常一般缺席,将会是末路穷途。
玄倾指着那小公子的住处道:“这个人,是凌家的新起之秀,凌家人对他保护的极好,他身后,还有十几个大化境的人跟着。”
明荼问道:“那你呢?从上清出来,怎么不带师兄们一起?”
玄倾道:“他们来了,先走了。”
明荼讶道:“怎么让他们先走,难道说,你想背着他们干什么坏事吗?”
明荼笑得意味深长,玄倾望着凌家小公子的住处,道:“我在等人。”
明荼问道:“等谁?”
玄倾道:“一个能将凌家小公子救走的人。”
明荼奇道:“难道说,你要杀他?”
玄倾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往明荼这方偏来,沉默的,静静的看着他。
明荼微微皱眉,他也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
下一刻
一张桌子被人从中间劈断!
一片漆黑的浓雾迷住了明荼的眼,他闭着双目破窗而出。
玄倾惊道:“小心!”
耳边剑气忽闪,玄倾的剑定在窗口,传出一声厉啸。
明荼踩出去的脚退了回来,将双目睁开,见玄倾皱眉往窗外探,窗外无物。
明荼将窗户关了,做一副后怕的样子,抚了抚自己的心脏,朝玄倾笑道:“下回别喊‘小心’了,我的心已经够小了,再缩就没了。”
玄倾道:“下回我沉默,等你被人拆了我再给你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