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两个大人吃饱喝足,又买了一大堆吃的,夹着少年回到青峰之上。
白药儿指着凑到他鼻尖的糖醋排骨,道:“喂!不让我吃就不要将我和它们拎在一块儿,我想咬人!”
五鹿将衣袖一撸,露出胖胖白白的胳膊,笑眯眯道:“喏,你咬,不怕牙齿掉光的话你就咬。”
少年顿觉牙疼,忙捂着口,扭头。
他转过去后,一动不动。他看见一个人立在他之前卡着的那两块石头之间。
他只看到这个背影,却是身体一颤,张了张口,仿佛要说什么话。然而,他口里的音却是没有发出来,那个身影忽的化成一道锐芒,消失了。
他们没有看见其他人,却听到山中传来不小的动静。
“十个大化境高手!”
五鹿突然顿住,惊声低呼,翻手抄出非鱼木勺来,明荼双目一瞪,伸手抓住木勺边缘,道:“五师兄,你要是这样冲进去,你这大勺子就只能装肉,不能装汤了。”
五鹿问道:“为什么?”
明荼龇牙一笑,道:“因为它会破一个洞。”
破一个洞?
想象这非鱼木勺破个大洞的样子,五鹿觉得是自己心口破了一个洞。
他猛得把非鱼木勺收了回来,宝贝的摸了又摸,道:“我现在就想在你脑袋上开个洞,灌点药汤。算了算了,反正那四个家伙也死不了,还是保护我的宝贝要紧。”
他说着,又神经质的朝身后看了看,像防贼似得凑到明荼耳边道:“我觉得有人盯上我这身细嫩的皮肉了。”
明荼将身一转,离了五鹿的魔爪,笑道:“那我该恭喜你了。”
白药儿见这两个人似乎暂时忘了他的存在,转身就要跑。
明荼伸手将只顾着往前冲的白药儿拉了回来,道:“你手上抓着什么?”
白药儿忽的狡黠一笑,道:“我抓的东西,你既没见过也没听过,又何必问呢?”
明荼神色一变,随即,他就感觉心口微凉,这是无极玉又在作妖了。
片刻后,他缓了脸色,扣着白药儿的肩膀,轻笑道:“这山的上百种药草你很‘喜欢’吧。我让它们一夜之间生满整座山林,好不好?”
白药儿脸上的笑意一时僵住,他惊愕的看着明荼,低声冷冷的问道:“你知道我讨厌这些药草,你怎么知道的?”
明荼笑着指了指头顶的青天,道:“上头的人告诉我的。”
在上头的不一定是仙是神,还有可能是没了命的人。
无极玉不满的叫道:“老子生来就是这个样子,不是死了的,臭小子!”
明荼不理无极玉的叫唤,继续保持微笑,白药儿手底冒出了汗。
一旁的五鹿诧异着,疑惑着,以怪异的眼神看着明荼。
气氛有些糟糕,明荼正想着,要是“毒舌”起不了作用,那就用“毒手”好了。
恰此时,一个影子缓缓自两块巨石之间走出,他身后,还有另一个人。
明荼与五鹿早已经狭着白药儿隐在一块巨石后面。当这两个人走过石头投下的影阴的地方,他们的脸就露了出来。
看到黑袍人的刹那,明荼愣了一下,看着他手上伏命银钩,惊讶道:“是他?”
五鹿定眼一看,见那黑袍人脸上生着一双赤色的眸,奇道:“魔族人,他的脸可是遮住了的,你怎么认得?”
明荼无声一笑,带着不辩敌友的语气道:“你要是被他手上拿着的法器架过脖子,我想你也不会忘了他的。这个人名叫千笙,在魔族的地位不低。”
五鹿幽幽道:“小师弟,你这那是天生的魔骨,分明就是倒楣骨嘛,走到了哪里都被人追……杀。”
明荼如今没空再和五鹿斗嘴了,再看黑袍人身后,是那个被凌一起带着跑出寨子,却没有和凌一起在一块儿的凌小公子。
这两个人没有走多远,就被几个大化境修士挡住了去路。
眨眼间,就是一场天昏地暗的厮杀。
几个大化境高手加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千笙竟没有一点儿胆怯。
他祭起了手中的伏命银钩,指尖灵力翻动,他微微抬了头,指尖的灵气瞬间化作两只巨大的爪印,将半边天空都遮了去。
突然,他身影一动,只见一道红芒闪过,上空的巨爪也在刹那间猛的一合,洪芒中,两声惨叫相继传来,又忽的噶然而止。
一道白芒,猛的朝一旁的凌小公子肩上斩来!
就在那惊魂一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举起,猛得朝外围一扔,落在明荼他们藏着的巨石前方,离他们极近。
那方,上空的红芒忽的转成一把把利刃,在千笙的操纵下,齐齐刺向众人小腹处!
噗!噗噗噗!
一声声刀入骨血之后,瞬间将中招之人吸食殆尽,什么也没有留下,只剩一件件沾了血的衣裳。
五鹿砸舌道:“原来,大师兄看到的那些带着奇怪血迹的衣裳是这么造出来的,魔族人的灵力,都这么诡异?”
明荼亦是处在震慑之中,他没有想到,仅仅是几个月不见,千笙的灵力竟然增长的如此快,快到令人觉得惊怖。
几个大化境的人只跑了两个,那个救了凌小公子的人已经着了道。
千笙转过身来,望着凌小公子。
凌小公子慢慢的站了起来,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明荼几人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是在哭。
然而,他们却听到千笙淡淡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
凌小公子还是继续笑着,他笑够了,就不再笑了,可是他也没有回答千笙的话,千笙只是望着他,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明荼道:“如果一个拼命救我的人死了,就算是陌生人我也至少会难过,可是他却笑得很欢快,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么?”
五鹿道:“如果这个人不是凌小公子,我才会觉得奇怪。”
明荼疑惑道:“难道他是个不一样的人?”
五鹿淡淡道:“是的,他不一样,他是个没有心的人,他的眼中,只有神域大陆的修术心法,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他笑,也是因为他看见了令他感兴趣的灵术。”
千笙将伏命银钩收了,一把抓起凌小公子,御着法宝下了山。
此时,玄倾他们也已经出来了。
四个人消失,五个人出现。
他们多带了一个老人出来。
这个老人是凌家的大化境修士,这点并不令人惊讶,令人惊讶的是,他说他是白药儿的爷爷。
白药儿静静抓着自己的衣角,瞪着老人,就那样瞪了半晌,忽然大喝道:“你不是,你骗我!我爷爷已经死了!”
老人僵了僵脸色,道:“之前爷爷离开,是因为爷爷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白药儿只是直勾勾的望着他,并不说话。
老人看着不远处的那几百种茂盛的草药,眼里闪着无比灼热的光,他的胸膛起伏着,带着几分激动与癫狂,道:“药儿,你看,爷爷成功了,爷爷已经培育出神域中独一无二的仙草灵药了,你看,你快看,爷爷很高兴,你也高兴吧!”
老人是凌家人,却极少替凌家办事,因为他没回办事都出天价。
他这次是主动找上凌家的,因为他需要凌家地脉的炎晶泉水来浇灌这些珍贵的药草。
这次任务又是九死一生,所以,他骗白药儿说自己是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走了。
现在,他突然又活了,还是守着这些药草活的,白药儿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与轻视。
他没有再沉默,却是远远的跑开了,一路直下了山去。
微生与玄倾一同追了过去。
片刻后,微生回来了,缓缓道:“他让你别在管他了,他说,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是白药儿,他也只当白药儿。”
几人将老人带下了山。
“他是我孙子,我孙子一定会和我儿子一样的孝顺我,不会离开我。”
老人一路沉默,忽然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显然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从他的话语里可以听出,他儿子是个很孝顺的人,他的孙子也曾经和他儿子一样孝顺过他,但,那已经是曾经了。
他微微低着头,片刻后,他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喃喃地低语道:“他就是要走,也应该要再见我一面的,你孩子很孝顺,我知道。可是,他怎么这么慢呢?以前他就是再慢,至少也都会比蜗牛快上一点儿的。”
微生朝道上看了一眼,道:“他应该不会来了,因为他喜欢石头,他要和石头在一起。”
老人忽的瞪大眼,满脸惊愕,道:“他宁可和石头在一起,也不要再来见我?”
风轻扬,吹落几片树叶,落在小小的溪流上,跳进湍流中,打了几个旋儿,又遥遥远去了。
一个人影,从半空降下。
是一脸默然的玄倾。
玄倾将手中的那一颗种子交到老人手中,道:“他说,他原本是拿你当爷爷的,你却拿种子当孙子,所以后来,他就不是你孙子了。”
刹那间,老人如遭雷劫,他那原本有些驼的背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他叹息着,过了良久,才说道:“真要离开了么。”
玄倾指着他手中的种子道:“将它种在山下吧,待它来年开出了花,说不定……”
说不定你还能见到他。
玄倾心里在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这世间有太多的变数,谁又能说清楚,以后会怎么样呢?
就在这时,周围的树木忽然被一阵风压弯。这是一阵很奇怪的风。
五鹿喊道:“咦?是哪个害羞家伙一直跟着我们?再丑的媳妇儿也要见公婆的,快快出来吧!”
众人一阵脸抽,这句话用在这儿合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