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玄倾沉默,明荼亦是沉默。
有人说,沉默的好处无非就是两种。
一种是尊严,在最深重的苦难中,没有呻吟,没有哭泣。此时,沉默就是绝望者最后的尊严。
而另一种,就是轻蔑,在最可怕的屈辱中,没有诅咒,没有叹息。此时,沉默就是复仇者最高的轻蔑。
然而,明荼现在不是绝望者,玄倾也不是什么复仇者,他们却也在沉默。
这种沉默带来的不是什么好处,而是带来了不安,带来了忐忑。
一个人猜着另一个人的心思,不管猜没猜中,自己总归是不知道的,所以么,作为猜人心思的明荼来说,烦恼是少不了的。
他明知道自己会烦恼,却又说服不了自己不去想,因为暂时没有更重要的事值得他去想。
玄倾似乎是很乐于明荼闭上嘴的,他没有提起话头,也没有赶他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手里的玉。
就这般静默良久。
庭院外,忽然有一团雪白的东西蹿了过去,在那瞬间,明荼只匆匆看了一眼,分不清那白白的东西到底是一只猫还是一只狐。
他站起身来,朝外面看了看。
月夜,静悄悄的。
还有一阵清凉的风。
明荼伸出手,闭了双目,他感觉到丝丝凉意进了他的肌肤,流进他的脾胃,又直抵他的心脏,一点怪异的痛感慢慢传来,他忙运起灵力抵住。随即,他偏了偏头,笑道:“这风怕是被冰冻过了,比你造出来的冰墙还要冷。”
玄倾还是坐着,目光一直盯着他的手里的玉,仿佛他只要移开一眼,那玉就会消失了似的。
明荼道:“你就不一点儿也不关心外面藏着什么人么?”
玄倾道:“只要不是亲人或者仇人,是什么人都与我无关。”
明荼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什么事都会管上一管的。”
玄倾举了举手中的玉,将它凑到烛光下道:“那也要等我有空的时候,今夜我正好没有空。”
玄倾话里的意思是他有事要做,却什么也不与明荼说,明荼问他,他却道:“我告诉你的已经够多了,不要再问。”
明荼微微挑眉,也凑过去朝他手里的玉瞧了一眼,随即轻轻的“咦”了一声,疑惑问道:“你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这上面的痕迹……怎么看着像一只血掌?怪异,怪异。”
玄倾道:“这是云宗主给我的,他说,这是罗衍宗的一位长老留下的。”
明荼知道这话题也说不下去,便又问道:“明日你还要去喝茶么?”
玄倾朝门外望了一眼,忽的将手中的玉收入怀中,冷冷淡淡道:“不喝茶了,明日,喝血。”
明荼微微惊讶,问道:“什么人的血?”
玄倾道:“可能是魔族人的,也可能是人界宗门之人的。”
明荼笑道:“那你可要小心些,别抽了眼,喝了自己的血。”
玄倾道:“我倒是有些担心你抽了腿,跑去献上自己的血。”
玄倾忽然将烛台往右边移了移,烛光照得右面的窗子更亮了,他自己也已经站了起来,朝外面望了良久,忽的转过脸来对明荼道:“似乎是你的朋友,不去看看?”
明荼趴着窗户往外瞧,惊道:“好长一条尾巴!嘿,别跑呀!哎呀!”
明荼跳窗的时候被玄倾拽住了脚,倒挂在窗外,他捂着磕疼的后腰,仰望着嘴角微弯的玄倾,问道:“你让我去追人,却又拽着我的脚,难道真要我分身不成?”
玄倾将明荼一手拉回,指着窗外泛起的阵阵灵芒,道:“有门不走,偏要跳窗。这窗外是我设的九幽锁魂阵,你要是真踩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明荼惊道:“你也会设九幽锁魂阵?”
玄倾道:“在枳兰山的时候,一位……前辈告诉我的。”
明荼转身出了门,足下一点,身形一起,很快没入夜幕之中。
玄倾在明荼离开之后也是出了门,他去的方向与明荼正好相反。
前方不远处还闪着几点明光,有白、有青、也有红,像是黑夜里的某只蛰伏的妖兽之眸,给人一种渗入骨子里的寒。
这种寒却没能挡住那一抹带着微微蓝芒的白影。
一个瞬间,一道光影自高空降下,紧接着,就是几声厉啸,那几点明光渐渐熄灭了。
这几声厉啸惊醒了睡梦里的人。
微生、五鹿、闻人、戏阳四个人齐齐一排站在房前。
五鹿惊讶道:“我眼睛出毛病了么?我怎么看到了无极九阶真诀的灵术?难道是小师弟和宗主打起来了?”
微生道:“你眼睛没毛病,我们也看到了。”
闻人伸了个懒腰,打了两个哈欠,转身就要进门,几人目光炯炯的盯着他。
闻人抬指敲了敲手里的枯竹,道:“方才宗主说,无论我们今晚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门。宗主的性格你们比我清楚,他竟然想瞒着我们,那么我们现在就是一脚跨过去也找不到他,还不如好好睡上一觉,补眠,要是明日有了变数,也好杀敌。”
几人互看了一眼,一个个也进了屋子里去。
另一处
明荼追踪了一路,终是在华阳宗后山的林子里顿住。
方才,他因为被那道白芒光影惊住,只是转眼的刹那,那白色的毛团子就没了身影。
他追的白毛团确实是一只来自妖域的狐,他也确实应该认得这只狐。这只狐不是青灵,也不是徐筝,而是另一只让他感觉到气息熟悉的狐。
因为所有的狐在明荼眼里都是长一个样子的,他一时间没有想起来,直到这只狐走远了,他才惊觉,那白毛团子——
竟是狐王!
狐追丢了,明荼本就该走了,可这时候,偏偏又冒出一个人来。他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不得不把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两个身影在林间穿行。
夜是静的,有些人的耳朵却能将四周的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听成刀光剑影。
这样子的人,不是心中露了怯的人,就是警惕非常的人。明荼一直知道,不管是以前的千笙还是现在的千笙,他都是后者,他那警惕的性子从未改变过。
为了避开千笙不时回望的幽幽目光,明荼没有追的太紧。
片刻后
千笙在一处枫林之中停了下来。他微微抬起了头,面朝前方。
明荼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现在看着千笙的样子,像极了在等着月亮掉下来砸到他怀里。
明荼不知道,也猜不到原因,索性沉住了气,静静的立在一旁,暗道一定要瞧个明白。
不多时,枫林的树叶忽的沙沙作响。
只在顷刻之间,千笙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人,这个人手里拿了一个青色的果子,只是几口,就吃了个干净。
他捻起千笙的袖子,擦了擦手,笑道:“你怎么一副刚被人揍过一顿的样子,看得连本尊都紧张了。”
明荼稍稍偏了脸,就看到无珂的脸。
千笙忽然抓住无珂的手臂,低声道:“你不该来人界,有什么事,你可以吩咐我去做,你知道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无珂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果子来,咔嚓咬了一口,余下的就塞到千笙口中,将他未说出来的话全部堵住。
无珂突然冷冷笑道:“如果你行差踏错,要你命的人可不一定是本尊,在本尊允许你死之前,你得活着,不然的话,本尊一定会让你死了也不得安生,明白么?”
千笙在心底暗道:“虽然是关心的话,但是能不能别变相的说的那么毒,总感觉这样我会死的更快。”
无珂没有再说话,只从怀中拿了一样东西交给千笙,明荼因为离得远,没有看清楚是什么。
紧接着,又听无珂道:“虽然魔族的权利看着是在本尊手中,却终究比不过能控住人心的那个人,如果让别人知道那个人还活着,本尊就什么也不是,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你虽然不笨,也不要试着在本尊眼皮子底下耍聪明。”
千笙闭目道:“你还是不信我?”
无珂道:“本尊连自己都不信,更何况是你。”
这种不留余地的话,千笙已经听了许多遍,起初他还会难过,如今,他连难过都不会了。
无珂见千笙沉默,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道:“你放过凌一起也是那个人的意思吧?”
千笙道:“不是,魔——那个人要我杀了他。”
无珂静默的看了千笙良久,忽的笑道:“那你怎么不动手,等着他自己喝水呛死么?”
千笙道:“每次我要动手的时候,他都会将我引到上清宗那几个人身边去,其他人的态度我不清楚,但是玄倾似乎一直在找他。我没把握赢玄倾,更何况,还有圣子在。”
千笙说到此处,无珂已经止住了他。
眼看着无珂要离开,千笙忙问道:“你要去哪儿?”
千笙顿了顿,道:“回修罗城,哪儿也不去。”
千笙看着无珂远去的背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千兄。”明荼自一棵大树后方走了出来,立在千笙三尺近处。
明荼何时来得?
他和无珂两个人竟然都没有发现!
千笙将眼中的惊愕掩去,慢斯条理的将手中的动西往怀里收,脸上露出了笑容,道:“你这记性越来越差的离谱了,我们不是今日才见过么。”
明荼道:“原来今日你是察觉到我在看你,所以才在凌小公子比试之时趁机离开的。”
千笙笑道:“难道你是因为见不到我这个朋友,所以才会半夜睡不着觉,特地来逛林子赏月色?”
明荼笑道:“我在追一只狐狸,却没想到会在半路上遇到另外两只狐狸,还知道这两只狐狸背后有只更大的狐狸,所以我不敢妄动,只能收了擒拿狐狸之心,打算回去睡个好觉。”
千笙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轻声笑了笑,又和明荼胡扯几句,就告辞离去。
“啧,这场人界的宗门会武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明荼轻笑一声,起身一跃,往华阳宗门住处去。
远远的,他便看见华阳宗的右侧屋宇处,一片火光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