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大殿上,一个人挺直了腰身,静静的,静静的跪着。
他神情严肃,双目却是无神,仿佛是在天道的审判一般。
静默良久,一条红影大殿的房梁处落下。
跪在地上的人身躯,沉寂的目光中有了神采,他惊讶道:“三弟,你怎么也来了?”
明荼疑惑道:“也?难道在我之前还有别人来么?”
明承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丹药来,道:“在你来之前,你二哥来找过我了,还给了我一瓶丹药,他说,如果我改变主意要逃出去,就服下十粒聚魂丹。”
明荼惊道:“以你现在的修为,最多只能吃八粒,他竟让你吃十粒,他是想让你早点儿上路么?”
明承道:“也许是你二哥知道我不会吃,也许,他是留给你的。虽然你没见过你二哥,你二哥却见过你,就在你来看比赛的那日,他看见你和阿般姑娘动手了,你二哥说,你很好。”
明荼一时默然。
明修对于明荼来说,真是如陌生人一般,他实在没有想到,从来没有露过面的明修,竟然也会关注他。
明修留下这丹药,不管是他或者明承,只要是和华阳宗起了冲突,关键时候都能保命。
明荼忽然觉得,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这位兄长一面,实在是有些可惜。
明荼问道:“听大哥的意思,就算华阳宗虐你千遍万遍,你也要对这破宗门死心塌地,不愿走了?”
明承道:“宗主无故陨命,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的缘故,若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会受伤,更不会遭歹人暗算,就是长老们要我抵命,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明承是个认死理的人,说好听点,是忠厚老实,要说难听的儿的,就是一根筋。
明荼知道自己的脑回路和他是搭不到一块儿去的,就是让他再倒出一箩筐的话来也是白搭。
有些人,劝不住就不要再劝,实在觉得他做的不对就先用蛮力将他扯回来再说。
明荼就是这么做的,他将明承一掌击昏抗在肩上,准备远离华阳宗。
他一打开门,就见门外站了满院的人。
有华阳宗的,还有其他宗门的,玄倾他们不在。
这群人当中,明荼认得的没有几个,但是这群人里,几乎都认得他,没办法,他长得太过特别,名声也太过特别,想叫人不注意都难。
一个留了墨色长须的年长者往前踏了一步,朝明荼道:“明小友,你这么做不仅救不了他,还会令他送命。”
这个说话的人是那四个老鬼之中的一个,他说话的时候明明很轻,传到明荼耳朵里却似轰顶雷鸣。
这个人已经突破了大化境。
明荼暗暗运行灵力,将这股力道化去,咬牙道:“未必!”
他的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在众人听来却没有一点儿可信度,似乎觉得他是在刻意以高声来掩盖自己的胆怯。
就在众人等着看明荼一脸憋屈应战的时候,他却忽然道:“我听说,华阳宗一向都是以礼服人,这回对付我这个邪魔歪道,群起而攻才是最服人的法子吧?”
墨色胡子自然听出了明荼话里的嘲讽之意,但是他已经活到了这个年纪,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逼得他动怒的。
他捋着胡子淡淡道:“明小友何必枉自菲薄,你是上清宗高徒,又怎么会是邪魔歪道呢?人界传言往往不可信。明小友何不趁着人界宗门都在,为自己正名呢?”
明荼面露惊奇之色,问道:“哦?那么我要怎么证明呢?”
墨色胡子道:“你是人界之人,自然是按人界规矩办事,今日你要想带走明承,就得打赢明承的师父。”
明荼暗道,云宵不是死了么,这不是故意为难?
他笑道:“二哥的师父不是死了么,难道你要我抹了脖子,化成鬼魂去找他打一架?这个,要是你们不介意我挡了他投胎的路,我倒是不介意。”
“哪个混账东西在咒老子。”
狂狮般的吼声在人群后方响起。
华阳宗弟子称他为五长老,纷纷让开了道。
这个人的修为和墨色胡子差不多高。
明荼看着眼前这个一头棕红头发的人,第一印象就像头狮子。
明荼暗道,二哥这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就和这个又癫又狂的人成了师徒,估计平常没少挨揍。
想到这里,他也想起了他的爆脾气师父,沓卢,不禁低叹一声。
五长老猛的揪住明荼的衣襟,如牛眼般大的虎目狠狠的瞪着明荼道:“小子,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本尊?”
明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要是觉得被我看扁会舒服一点儿,我不介意退回大殿,从门缝里看你。”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华阳宗门的某些弟子喊道:“五长老,您要是不愿动手,我等愿意与这狂妄的小子一战!”
五长老伸手止住了四周的呼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道:“这小子不简单,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小子,你要带走我的徒弟,就打败我,在我的地盘上打败我。”
明荼笑道:“好呀,在你的地盘上打架再好不过了,要是你输了,我就能占了你的地盘。”
为什么这小子每一句话都这么欠揍!
五长老暗道,一会儿就算是这小子输了也不能轻饶他,一定要将他变成一个废人!
集英斗台,是五长老寻常训练弟子所用。
今日,这斗台成了厮杀之地。
五长老的法宝是九羽令鉴,这九羽令鉴若是开遍九羽,除非对方的修为高出持宝人两倍,否则,其结果必定是修为尽废,若是运气差些的,会直接化成灰烬。
在台下,有些人是见过明荼法宝的,他们知道,五长老的法宝虽然厉害,比起第一神器来说,终究是差远了。
五长老一来就出法器,并且还是出了狠招,看样子,他是要一招将明荼打得不能在爬起来。
他一念动心诀,横在半空的令鉴就发出了淡淡白芒。
噗!砰!
第三羽,鉴雨生潇!
但看冰凌如玉珠飞溅,明荼翻手持火,迎面冲了上去。
近身处,他手上的灵火突然化成一只只鬼怪。
咔嚓咔嚓!
一群骷髅头朝五长老的头发扑了过去。
忽然间,众人听到一声惨呼,这呼声就像一个人刚刚露出水面,却又立即被人拽入水中一般,短促,急切,一声叠着一声,如窒息般的痛苦。
明荼知道,这绝对不是他招出的这些小鬼们干的事,小鬼们这么可爱,他们只喜欢吃活人,可不喜欢吃闷死的死人。
他皱了皱眉:“这是谁干的好事?到底来救我的还是害我的?”
接着,众人就看到一个怀抱着金龟的人霍然落在场中,明荼看清他那张如满月的脸之后,疑惑的神色顿时一转,满含着杀机。
“金龟婿,该出来的时候你缩着头,该躲着的时候你却冒了出来,你是天生就如此与众不同么?”
明荼看金六奎一直摸着他的金龟,天知道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看见乌龟,真想一把火将它烧沉金水。
金六奎凑近明荼耳边道:“明少,我可是来帮你的,你要是再和这群人纠缠下去,可就见不着你们宗主了。”
明荼发誓,这家伙要是来救他的,除非是他前世做了千千万万件好事。
然而,他却知道,他前世虽然不是什么大凶大恶之徒,却也绝不是什么大善人。
明荼静默不动,随后笑道:“我见不着他,别人也别想见着他,你以为,出了灵夕地界之后,你们能降得住他?”
金六奎呲笑道:“再强的人,只要有弱点就会败,任谁也想不到,看似无情的玄宗主,他的弱点竟是重情。”
明荼将手背在身后,淡淡问道:“怎么,难道你们抓了他不成?”
金六奎笑道:“玄宗主可不好请,所以我们先请了你的几位师兄,后来,玄宗主也跟着去了。”
明荼暗自将手握紧,面上却是笑道:“既然他们都在一处,我倒是很乐意去和他们聚聚,只是,我现在抽不开身,不知道金兄能否帮个小忙呢?”
台下众人表情不一,更有人立即议论。
金六奎出了手,凌小公子自然也帮了忙,他们将明承带出了华阳宗。
明荼瞅着凌小公子默不做声的立在金六奎身侧,好奇的问了句:“你们两个到底谁是主谁是仆?”
金六奎冷笑一声,抖了两块金龟出来,道:“以前我是仆,现在我还是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的主人也和我一样成了别人的仆人。”
半柱香后,他们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
方圆百里无人,却在一座青山山顶起了一座山庄,山庄里面与外面的冷清截然相反,路上、水上、屋里、甚至屋顶上,都有人类或者各种各个种类的生物,热闹的像另一个世界。
明荼没有见到金六奎口里说的那个主人,而是见到了一个中年人,一个连脸都不愿外露的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每次说话都要顿上两三次,听得明荼想一脚将他踹进水里。
中年人道:“我家主人、请你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你帮他、一个小忙。”
明荼道:“好的好的。”
中年人惊讶道:“你、真的答应了,要是之前、来的那几个、人也能这么痛快,就好、多了。”
明荼觉得自己再多听几回,自己会少活几年,他忙答道:“是的是的。”
中年人似乎也觉得他今天的话有些多了,尴尬的咳了一声过后,一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