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房间,简单的连门都没有,这也是简单到了极致。
明荼像个没看过花花世界的毛头小子一样,好奇的看着,在没有门的房子里,坐着的是一个明荼想也想不到的人,君楼。
他那狭长的眉毛轻轻的挑了挑,笑道:“要想请到圣子,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次请圣子来,是需要你的眼睛。”
换做任何人听到这句话,多多少少都会吃惊,甚至还会恐惧。
而明荼却只是静静的望了他两眼,随意扯出来一张椅子,一屁股坐满,身体往后椅上一靠,仰着头看屋顶的房梁,问道:“无珂那小鬼在哪儿,请我来却躲着不出来,算怎么回事?要我的眼睛,也得亲自来拿才有诚意吧。”
君楼问道:“你怎么就认定是魔皇请你的,就不能是别人?”
明荼道:“能使唤得动你君楼司命的人,除了那小鬼我实在想不出别的人来,除非……”
他刻意顿了顿,如同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般,轻声细语道:“除非那小鬼的老子复活,你会听他老子的话。”
君楼眼中闪过一抹暗光,他没有肯定明荼的猜测,却也同样没有否定他,这其中的意思总归是耐人寻味的,明荼也会为了这个答案头疼许久。
君楼背后的人始终没有现身。
几个师兄们到底怎么样了,明荼不清楚,不过君楼告诉他说,除了微生之外,每人都是生龙活虎的。
这句话的可信度,几乎为零。
微生撑着额头,脸上是一种久病的苍白,他的手此刻连扇子也摇不动了,只静默的坐着,除了见到明荼时神色微变,对于君楼这个人他选择了无视。
君楼说道:“圣子,我们都知道你识得人、妖、魔三界的文字,如今《屠灵神卷》在我们手中,我们需要借圣子的这双眼来认认字。”
明荼问道:“你们到妖、人两界各抓一个人来不就好了么?做什么非要找我,我又不是比别人多一只眼。”
君楼道:“认字的人很多,但是有悟性的却没有多少,能分辨出这《屠灵神卷》里的功法是真是假的人就更少了,我们思来想去,以圣子与我魔族的交情,由你来释译最合适不过了。”
明荼暗想:“原来这些家伙搞这么多事情出来,都是为了《屠灵神卷》,看来,那东西确实是件不得了的宝贝,要是问玄倾,玄倾肯定是不会说的,不如让我先从君楼这里套上一点东西。”
他想着套君楼,君楼也想着套他,结果两个人谁也套不了谁。
明荼朝房梁上望了半晌,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问了他也不说,直到他看的累了,方才蹦出一句话来,道:“我这双眼睛可金贵得很,除了我愿意借的人,其他人我都不借。”
君楼道:“话可不能说绝了,也许你听到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话,就会改了主意。”
明荼装作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刁难道:“是吗?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说上一大堆的话,其中却有一半以上都是废话,你要是能在五十个字以内让我改了主意,我就帮你译那本见鬼的神卷。”
君楼笑了笑,道:“《屠灵神卷》不止会惑人的神智,还会吸收持宝人的灵力,下场,唯死而已。”
君楼此话一出,明荼惊愕的望向微生,希望他能开口反驳一两句,微生却是合了双目,装一尊佛。
明荼微微皱眉问道:“大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微生淡淡道:“是。”
明荼又问道:“你们都是故意瞒着我?”
这一次发问,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恼意。
微生睁开了眼,望向明荼那双锐利的双目,沉声道:“是。”
明荼握着手,心中颇不是滋味儿,他现在的感觉就好像一个被人赶出家门的外人。
有关于玄倾的事,谁都知道,偏偏除了他。
微生道:“小师弟,宗主不让我们告诉你,就是怕你犯了犟脾气,和他反着来。”
明荼低语道:“是的,我会和他反着来,我怎么不会和他反着来呢,他总是喜欢伤害自己成全别人,可是他不知道,这样的他恰恰伤己又伤人。”
微生默然无言。
静了下来,他的余光就看到了君楼。
君楼自进来后就没有坐下,此时,他正好走到一旁的褐釉香熏炉旁。
他顿了片刻,伸手挽了一缕烟香,再将指尖凑近鼻尖闻了闻,随机望向微生,冷声道:“这香多了一味料,你知道是什么吧?”
一直无视君楼的微生身躯一僵,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珉紧了嘴角。
坐在他对面的明荼将他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道那香炉里的料大约是微生自己加上去的。
微生的变化只是在刹那间,他望向直直逼视他的君楼,笑道:“你自己制的香却来问我?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是制香的高手,我怎么知道,要是你问我那里边是多了黑棋还是白棋,说不定我还能猜出来。”
君楼一步步走了过来,抬起冰冷冷的手,目光也冰冷冷的,扣着微生的下巴,阴阴柔柔的笑了笑,道:“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闻人的那点手段,还不是我的对手!”
微生放的是“九泉含笑”香,这是闻人用凌老送给他的那些绝世药材的汁液提炼出来的,共八十八味,味道淡的像白开水,君楼竟然能闻出来,着实在微生意料之外。
“你这人,果真是属犬类物种的么,不只咬人,鼻子还挺灵。”微生忽的轻笑一声,手中的折扇嚯然展开,折扇边缘是一支支尖锐的利刺,朝着恼怒的君楼攻去。
君楼抬手就挡,他挡了微生的左手,却漏了他的右手。
霎时,微生横手一划,只是一招,刹那间就伤了君楼的手背。
君楼连退两步,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却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只是定定的望着微生冷笑道:“在这种情况下和我动手,我是该夸你勇敢呢还是该说你愚蠢?”
微生轻呲道:“你听说上清宗里出过求饶的废物么?”
明荼在一旁一本正经的拆台道:“我想我可能就是一个,小的时候。”
微生将眼一横,装得一脸严肃道:“让澹台师姑知道,一定罚你面壁思过。”
君楼冷笑道:“你们是不是废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你们没有本事从这个山庄里走出去,上清宗门的某间大殿里,一定会再添上几个死人的排位。”
微生摇着扇子,又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殷红的颜色。
君楼望了他一眼,又遮了红色的眼眸,转身道:“圣子,一会儿,你可不要做出后悔终生的决定。”
君楼在离开前朝微生道:“我还会来找你,以后的以后也会来。”
微生拿着扇子的手抖了抖。
随即,扇子掉了。
他连咳数声,避开明荼探究的眼神,边挥手边赶人道:“很抱歉,我不想再见到你,哪怕是一眼也足以让我热血沸腾到想一脚踹死你。”
明荼静静的看了微生一眼,微生这说话的风格和五鹿有得一拼了,这样的微生,绝对不只是生气,也许,微生不止是将君楼当敌人,或许,还将他当……朋友?
这是极有可能的事,以微生的性子,和谁成为朋友明荼都不会觉得奇怪。
君楼走了,明荼和微生继续着他们师兄弟之间的话。
微生说,魔族人打从一开始就藏在华阳宗里了,他们似乎早就预料到玄倾会带着《屠灵神卷》回来,并且他们还在等着什么契机。
所以直到今日,他们才对几人出手,不幸的,微生就是最先中招的人。
明荼道:“大师兄,你前世和君楼有仇么,怎么每次都是你中招?”
君楼一走,微生没有必要再伪装自己,他艰难的抬起手来,摆了摆道:“别提了,上一次是因为你我没能和他打,这一次是因为闻人,你是不知道,闻人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敏锐的,这回却被君楼摆了一道,我还在想,他是不是炼药练坏了鼻子。”
接着来到这个没门屋子的人还是那个说话顿上两三次的中年人。
中年人带来了《屠灵神卷》。
《屠灵神卷》慢慢展开,青芒与红芒一刹那散了开了,像极了渔民们撒的渔网,这张以灵力聚成的网上还有一颗颗形似珍珠的东西。
若果你真的认为它们是珍珠,那么你大约就要没命了。
神卷卷首写着三段连鬼都看不懂的话:
以三界诸神之名
予屠尽万恶生灵
一念东风,惊来西雨,造绝世寂生。
明荼很是认真的对中年人道:“写这神卷的人一定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中年人不知道明荼在说反话,一个劲儿的狂点头。
此时的山庄之外
一群人正追着一个黑影。
黑影越过山庄,落到了后方的小山边界之外。
等这群人赶到那小山边界的时候,方才的人影早就已经远去,化成了一个豆大的小点,下一瞬,就彻底失了踪影。
这群人正是华阳宗和其他宗门的人。
他们一路追到这里,不是为了抓明荼或者明承,而是为了找玄倾,确切的说,是找玄倾手中的神卷。
众人望着前方寂静又破败的山庄,似乎已经没有人居住。
有人迟疑着:“会不会是我们看错了,或许是一只乌鸦或者蝙蝠?”
另有人呲笑道:“你家养的乌鸦或蝙蝠喜欢打连跳?”
这种高难度的连跳可不是谁都能打的。
众人都不再多言,手上都握了自己的法器,一个个,一群群的往山庄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