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深处,一轮明月被一道黑雾遮了大半,随着一声长剑的嗡鸣声,黑雾散尽。
月色在经过雾遮之后任然明亮如初,地上的风景却已经残败不堪。
尽管穿封那双冷如利箭的眼让明荼打从心里不舒服,他还是直直的立在原处,像一面将要迎着暴风雨的墙。
这面墙,没有脚,没有心,不知道疼痛,也不知道畏惧或者退却。
穿封幽幽道:“你为这些人和我相斗,不管是赢还是输,最终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值得么?”
明荼道:“我和你斗,完全是为了我自己。这世界上有很多事都不是值得的,却依旧有很多人去做。”
穿封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他只后退了两步,也就是这两步,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身后的那棵巨树。
巨树生有两张大口,一张再上,一张在下,两张口都有两排相扣的利刺,就像人的牙齿。
明荼心头一跳,在场的人里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类树种了,这是妖族弥川里特有的树种,和弥川的紫青花树离的很近。
他还记得第一次靠近紫青花树的时候,差点被这妖树给咬了手指头。
想起当年被这妖树追着跑的狼狈样子,自己都觉得丢人,也幸好当时弥川里只有他是个人。
五鹿笑道:“你们妖族可真是有意思,别人生的孩子都是一张嘴,你生的孩子倒是两张嘴了。”
云崇资历最老,对这树种还是知道一些的,他化出自己的法器来,喝道:“这是嘙罗树,粘上就摆脱不掉,千万小心别被它缠住!”
一人道:“嘙罗树不是一离开弥川就会枯萎的么?”
另一个人指着嘙罗树的根道:“你看它根部那层厚厚的泥土。”
某个凌家人道:“这个人是打算将弥川搬到我们人界来?”
华阳宗的某个弟子道:“很有可能,到时候他们找不到地盘,应该第一个将你家占了。”
凌家人恼道:“怎么就占我家?怎么不说占你家呀?”
华阳宗弟子道:“我们这些人里,就数你们凌家人的地盘最宽了。”
明荼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棵嘙罗树,目光往上一移,就见一个个人影立在大树尖稍,形如鬼魅。
明荼记得在他小的时候,他父亲就常告诉他,一个人要是想要赢,那么他就得先学会输,等到他将该输的都输光了,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他的勇气也就来了,勇气来了,好运也就跟着来了。
小时候明荼一直觉得他父亲说的话很有道理,甚至还当真理名言一样尊崇,直到他长大之后才发现,他父亲的话和他是天生犯冲的,真言到他这里就都成了别人放的某类污浊空气。
明荼已经尝过了不少输的滋味儿,却从来没有真正的赢过一次。
穿封的实力他不清楚,恐怕在场的人也没有一个清楚的,他只能斗。
穿封双袖一挥,一棵嘙罗树就变成了几百棵,他目疾如电,朝明荼右方的一棵打了一记鬼泽珠,珠子将大树击穿,破开一个巴掌大的树洞来。
随即,大树剧烈摇晃几下,流出一股难闻的汁液来。
明荼喊道:“闭气!”
明荼喊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抖,有的人耳朵不好,将明荼喊的“闭气”听成了“吸气”,结果瞬间呜呼哀哉,临死前还瞪着明荼在心头骂他奸诈。
穿封的目标至始至终都只有明荼一个,他翻手连动,与妖王左右夹击,将明荼困在树阵中央。
明荼眉头一皱,不知道这嘙罗树上又生了什么古怪,既然将他体内的灵力引了一大半出来。
明荼忽然觉得胸膛血气翻涌,直冲心头,他手中的灵火一时烧过了头,转眼间烧毁了十几可嘙罗树,同时,也烧了云崇的胡子,和几个人的胳膊和腿。
云崇怒骂道:“你小子把我胡子当树须呢?”
一名弟子哀嚎道:“长老,我更惨,我的腿差点就成火腿了!”
明荼花了好些力气才将自己的灵力收回,略一侧头,便见一点红芒自不远处的香樟树后方缓缓升起。
旋即,这红芒忽的一转,就像瞄上了他似的,对准他眉心冲来!
也是这红芒够倒霉,飞到半路上被五鹿的非鱼木勺给盖了。
明荼眼角一抽,看见五鹿正朝他招手微笑,玄倾端坐五鹿旁边,闭目凝神,手中结印,看样子是要设阵法了。
此时,穿封又招出了许多妖物,明荼用噬鬼狂行相抵,口中说道:“我手中的魂灵恰好少了些,对谢你招来这么多凑数的。”
穿封冷笑道:“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凑数,不过,不是我给别人凑数,而是别人给我凑数。”
云崇冷哼道:“这人的口气也未免太大了些。”
戏阳笑着接话道:“他应该是几个月没有漱过口了,口气能不大么。”
穿封冷哼一声,一股肃杀之气顿时散了开来,云崇与几个人将这力道阻住。
穿封目光里带着得逞的笑意,在玄倾设下阵法的刹那,明荼发现他身边多了——
一只狐狸。
狐狸说:“明兄弟,我是来救你的,随我走吧。”
明荼眯着眼冷笑道:“你要真是来救我的,就把你的尾巴藏起来,在把自己的脸变个样儿,装成一只温润无害的小白兔,我就信你。”
接下来狐狸的举动让明荼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
狐狸从它雪白的绒毛下掏出神卷来,放明荼边儿上。
到手的神卷又送回来?
此时,明荼心头的想法是:这陷害的方式也真是够拼的,同样也真是够白痴的。
然而,下一刻,他才知道这只狐狸虽然白,但是一点儿也不痴,它聪明的让明荼想将它一拳捶晕。
明荼连神卷的边儿都没有沾到,其他人站在旁边看的时候,就像这神卷是从明荼身上出来的,然后恰巧被某只鸿运当头的狐狸给捡了。
明荼觉得,从今日起,他大约不会再喜欢狐狸了,尤其是他眼前的这只狡猾的、专门坑他的狐狸。
穿封从他的“故乡”所带来的特产树种,在此时被玄倾所设的阵法瞬间摧毁,穿封没有带回他的特产树种,只将他自己,两只狐狸,还有几个连面都不露的黑影带回。
妖族众人散去,许多还处在懵懂状态的人被一声惊呼叫回了神。
“玄宗主,你似乎信错了人。”云崇准备去摸他的胡子,抬起手的时候才想起胡子被明荼给烧了。
玄倾珉了珉嘴角,默然无声,只是静静的望着明荼,明荼也看着他。
微生道:“宗主,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玄倾迷惘的神色落进明荼眼中,但听他道:“别人骗我我能原谅,要是你骗我,我是万万不能原谅的,你明白么?”
因为在乎,所以就算是极小的欺骗,都会被放大,如果是极大的欺骗,比如,感情,那可能就是件要命的事。
玄倾是个极其理智的人,但是在他理智的背面,是连他自己都摸不清的思绪。
所以,他最害怕明荼会在某一日变成他的逆鳞。
明荼听了玄倾的问话,不知玄倾心中所想,就以为玄倾是因为不信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免有些心寒,他淡淡道:
“我们之间的信任原本就不够深,我要是再将它折腾的浅了些,说不定我们就各奔东西了,我要是再折腾的狠些,说不定还会老死不相往来了,我不会这么傻。”
玄倾道:“我没有不信你意思。”
上清其他几个人也异口同声道:“小师弟,我们也都信你。”
明荼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只要你们信我就足够了,我背后的锅就是再黑再重,我也背得起!”
云崇说,既然明荼认得妖族的人,由他去要回神卷是再好不过的事,一来,可以洗清自己的冤屈,二来也能为自己攒个好名声。
明荼说,现在的他躲妖族人都来不及,哪里还有闲心往妖族里凑。
人界宗门的人要进妖族不是一件小事,说好听点儿的他们是去拿东西,说不好听的他们就是去抢东西的。
妖、魔二族常来人界闹腾,人界却没有去这两界寻衅滋事,并不是是他们怕了妖、魔二族,而是他们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人界之所以和妖、魔二族和不到一块儿去,就是他们凡事都讲个规矩,而那两族是没有什么规矩。
自这次神卷之事,人界宗门的人看上清宗门的人都变了样,只要一提起上清宗门,就像是一个一身正气的人看见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那眼睛鼻孔都是朝天的。
五鹿说,要是六月能够飞雪下冰雹,一定能将这些人冻死或者砸死。
夜幕褪去,朝阳升起,阳光将夜间的阴霾驱散。
明荼睁开双目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明荼猫着身摸了过去,随即就见到人界宗门的一大群人立在玄倾五人对面。
云崇边上多出了两个老鬼。
其中一个老鬼指着玄倾道:“玄宗主,你可知道我们宗主是怎么死的么?他是因你而死的。”
在众人一疑惑的时候,那老鬼又道:“在你去灵夕的时候他给过你一块玉吧?”
玄倾从怀中将玉掏了出来,玉佩没有什么异状,就是中央的红色掌印暗了一些,玄倾目露疑惑,道:“这就是,可有什么不妥么?”
老鬼将玉佩接了过来,没有回答玄倾的话,他手中掐诀,瞑目低声念了几句真诀,忽的大喝一声“破!”
琥珀玉饰之中的红色掌印瞬间碎成粉末。
这位老鬼说,这玉是云霄用自己的灵力养的,玉里的血掌有云霄的精气,在玄倾进入灵夕地界之后,血掌为玄倾挡了不少戾气。
云霄原本就收了伤,他存在玉饰上的精气一旦散尽,就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修为再低的修士都能将他杀死。
五鹿道:“要是这样算的话,我还能说你们宗主是自己害死自己的,这玉饰这么重要,他怎么不自己收着,非要交给别人。”
老鬼道:“玄宗主,老夫今日说出这番话,并不是想追究什么责任,只是希望玄宗主莫要辜负了我们宗主的一番苦心,他是希望玄宗主护好神卷的。”
玄倾道:“云霄前辈如此信任本尊,倒真是本尊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