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倾一路飞奔至明荼等人玩过的青湖处。
青湖岸边,木兰花已经败了一半。
花败了,还会开,可有的人走了,就不一定会再回来。
看着玄倾越来越远的身影,明荼不由心急,在明荼印象中,玄倾很少露出这种急迫的样子。
一个很稳重的人要是突然有一天变得不稳重了,那么他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
他忽然有些担心追不上玄倾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身后现出一道道强光,微生他们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还没有跟来。
“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片湖里,你在无息迷境留下那样的字,无非就是想要毁了上清宗门,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就不想出来看看成果?”玄倾朝湖面里大喊着。
水面毫无动静。
五百年前上清宗门失踪无数人,为此,青阳年年探寻,最终将命送在无息迷境,后来,连沓鹿也一块儿在哪里送命,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是拜那个所谓的“神人”所赐。
明荼怔住,过了良久才问:“你是不是在找那个叫什么‘诛心神尊的?’”
玄倾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问答:“你见过?”
明荼道:“嗯,就在不久前。”
玄倾的脸色一下煞白,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左边的衣袖,小圆竹筒还在。
他将竹筒拿了出来,双目呆涩的盯着,看了许久,他的神情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欺骗,他珉直了唇,忍着滔天的怒火。
半晌后,他随手一抛,竹筒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留下刹那芳华的弧线后,“咚”的一声落入湖中,往下沉去。
要是让那诛心神尊给顺了去可就麻烦了。
明荼伸出来的手抓了个空,他眼角微跳,忙跳到水里去,良久后,他抓着小圆竹筒从水里冒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朝神色不悦的玄倾道:“早不扔,晚不扔,偏偏挑今天扔,你觉得自己的运气会比我好多少,那老家伙说不定就在这里面看着你呢!”
明荼的话好像石落大海一般,玄倾依旧是淡淡站着,望着水面,连看也没有看小圆竹筒一眼。
明荼自一开始就对小竹筒好奇,现在玄倾已经将它丢了,而自己又捡了,虽然捡的过程有些刻意,他也脸不红心不跳,一手将竹筒拆了,小心翼翼的往手掌上倒。
晃了又晃,除了一滴水,就是一粒米。
明荼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奇道:“为什么会是一粒米呀?我的手要是一口锅,估计就能生火煮稀饭了。”
玄倾道:“一粒米,也能装下整个乾坤。”
原本要将米扔掉的明荼将这粒米翻了个个儿,但见这粒米的背面还有刻痕,他睁大眼睛看了又看,原来这米上刻了两行字。
明荼以为是玄倾刻的,玄倾说,这是广灵子的手笔。
玄倾喜欢微雕出来的小东西,广灵子出手又不凡,他就没舍得将这粒米扔掉,今日是个例外,他的心已经乱了。
明荼已经将这米粒上面刻的字看清了,神色却是比见到他的仇人还要恼恨。
那上面写了两行字:
佛是人生成,石是地化成,两者本是无心,同连魔相生。
片刻后,明荼抬首问:“你是不是以为,你替我收了煞气,就能改变你我的此生的劫?”
玄倾不答。
明荼又道:“当年他说我魔骨仙身,不得入道,我不也入了么,现在不也活的好好的么,你呀,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玄倾忽的抬眼望着他道:“这不是傻事,我是在救你的命。”
玄倾的语气很强硬,连一点松口的意思也没有,明荼道:“你是打算让那青莲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么?”
玄倾淡淡道:“它不会生根发芽,最多就是开花结果。”
明荼唬了一跳,惊呼道:“什么玩意儿?!”
玄倾眼中带了笑意道:“等它变成莲蓬,我再给你换。”
明荼说,他身体里的东西又不是毒血,还隔三差五换一次?
青湖尽头处就是明荼入城时从客栈里看到的那片延绵青山,此处山势清奇,绝险陡峭里还留有一条上山的小路。
山隘口处,有两道天险,树林繁茂,山中多有灵兽飞禽栖息。
茂密的丛林之中,有棵参天的松树特别显眼,松树上寄满了许许多多的红绸子。
明荼惊讶道,他们之前并没有看到这样的树。
之前没有,现在却有了,是从地里冒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玄倾不信明荼的说词,他说,一定是明荼他们之前来的时候没有注意。
这时候,微生他们也已经赶来了,几个人身上都沾了血,戏阳喘着气说:“那些人都疯了,一个戳一个,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们镇住,要不是看在同门的份儿上,早将他们一个个废了,累死我了。”
明荼奇道:“他们怎么打起来的?”
五鹿道:“谁知道他们发的什么疯,突然间分裂成两派,一派说要和我们会宗门,一派说要杀了我们再回宗门,他们都长得两个鼻子一个眼……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我也分不清,就让二师兄贡献了一点儿迷花粉儿,全放倒了。”
玄倾道:“他们有的人已经被魔族控制住,自然不会合心。”
几人正说着,青湖水面上忽然掠过一阵惊风,隘口处那青山上的松树也忽的剧烈晃动起来,随即就听到几声嗷嗷的兽鸣。
兽鸣声有两种,一种是成年灵兽的吼声,一种是幼兽的哀鸣。
五鹿像是听得懂这兽类语言似得,捋着胸膛说:“吓死我了,还以为它们要跳出来吃我们呐,原来是被大树给镇住了。”
几个人还在说话的时候,玄倾已经御着寒星剑朝山上去了。
几个人也忙追上去,他们遇到了一只像凤凰的鸡。
戏阳奇道:“这只鸡不像鸡,鸭不像鸭的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方才那怪吼不会是它发出来的吧?”
闻人道:“神域大陆上有一座神山,名为落仙山,有鸡如凤,名为织锦;织锦下的蛋能一夜张至成人般大,凡人得之能解百毒,修灵之人得之能提高一个阶的修为,不过,对于修为长期滞留不前的人是没有用的。”
戏阳朝四周看了看,问到:“落仙山不是在枳兰山附近么,这只……织锦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闻人道:“你看这棵树上的红绸带,织锦最喜欢的就是红绸带,估计是被人骗来的。”
戏阳道:“为了骗一只鸡,就搬来一棵树,真是有意思。”
织锦不属于这个地界,却偏偏被人困在这个地界,树上的红绸带上还有纹路,这纹路和明荼喜欢的彼岸花纹是一样的。
明荼衣襟上的彼岸花纹是他自己造的,要不是了解他的人是不会画的一毫不差的。
他们这些人里是不会有人干这种事的。
明荼默然片刻,忽然开口道:“是妖族,妖族的人干的,我都闻到了某只狐狸的味道。”
他说的狐狸就是徐筝。
……
妖族,无双妖域。
徐筝和青灵走在枫林湖边。
青灵问道:“你不是说不管妖族的事么,怎么现在又帮他们给明荼下套?”
徐筝捡了一片枫叶,又将这片枫叶放入水中,目送这片枫叶随水流远去,道:“有很多时候,我们总会身不由己,这时候,我们就不得不随波逐流。”
青灵问道:“他们逼你了?”
徐筝摇了摇头,道:“他们没有逼我,可是我却要自己逼自己,因为这件事我必须做,而且只有我能做,要是换了别人,我们整个妖族都会有难。”
青灵像是第一次认识徐筝似得,朝他望了许久,笑道:“你突然变得这么认真,我都不习惯了。”
徐筝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原本我也是不习惯的,现在已经开始习惯了。”
玄倾他们将织锦抱下了山,准备带出封清国去,结果却发现封清国里一片寂静。
国主没有露面,却拿那些上清宗门弟子的性命要挟他们留下。
后来,明荼找了机会将玄倾弄昏了。
他将人交给微生他们道:“他背负的罪孽已经足够深,以后的罪,就让我来替他背好了。”
几人一听就已经明白了明荼的意思,明荼大约是想来个鱼死网破的。
五鹿、戏阳、闻人都说要留下帮他,明荼笑道:“你们留下干什么呀,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找国主的。”
几人狐疑着,被他推着走了。
两日后
神域大陆上盛传,上清宗的人无情无义,连自己的同门都能下手,还有人将玄倾在无息迷境害了青阳的旧账翻了出来。
此时,谣言满天飞。
玄倾半倚着身,单手曲着撑在身后,在房屋顶处,手里拿着一壶竹叶青。
这是五鹿新酿的酒,五鹿不让他喝,他就硬抢了来。
他猛的灌了一大口下去,而后就连咳了好几声。他的脸原本就因为日前心脉受损未好而显得有些苍白,如今更是在这苍白中添上了凄艳的红。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青空。
静默
半晌过后,他笑了。
忽然间,一颗石子从侧面飞了过来!
随即,哗的一声轰响,他手里的酒壶乍然碎裂,半壶好酒就洒在他眼前。
他微微寒了目光,偏头。
随即,他手上就凝了一道尖冰。
“你管的这么宽,连口酒也不让我好好喝么?”
一个人自房廊出拐了出来,一身红底衣裳,外罩一件绣着彼岸花纹的白服,面上笑如煦日。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玄倾的问话,也似乎没有看见他脸上的冷意,脚下一起,飞身上了小楼高处,蹲在玄倾身前,左手盖在玄倾的手上。
玄倾试着挣了挣,他越挣,明荼就握得越紧。
明荼脸上是带着笑的,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是蚀骨的寒冷,轻轻的说道:“倾儿,别恼,今日之前,他们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今日之后,他们再也不会说了。”
明荼变了,自从封清国回来之后他就变了,变得玄倾都快不认识了。
玄倾默然的望了明荼片刻,他能感受到,他虽然笑着,却是满身的戾气,只要稍稍一动,或者轻轻一引,这戾气就会如洪流一般涌现出来,那时候,几人能阻?
至少现在重伤于此的他是阻止不了的,玄倾暗暗吸了一口气,道:“无妨,我只是想喝口酒罢了,你不必太在意。”
明荼沉默着没有答话,只是伸手一揽,将玄倾紧紧拥住,紧紧的,仿佛用尽全部的力气。
玄倾又怎能感受不到呢?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罢了,他连自己都还没有说服。所以,他只能说:“明荼,答应我,别生气。”
轻轻的语气,试图令明荼心安,明荼也确实心安了,却怎么祛不掉心底的怒火。
“好。”他好声好语的应着,黑色的眸子却眯着,蒙了层层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