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宗一直都很安静。
玄倾屋子里没有人,只是桌子上摆了几样下酒菜,菜还是温的,看来玄倾是才离开他的屋子,明荼也不知道一会儿玄倾会不会转回来,心中不由的忐忑起来,就像做贼似的。
在明荼印象中,玄倾对吃食并不是很讲究,他并不挑食,只要不是太难吃,他总能不动声色的吃完。
而现在,桌上的吃食很丰富,有清蒸鱼翅,板栗烧鸭、人参炖鸡、还有几盘色泽不一的素菜,这些菜肴,明荼向来都吃不厌,要是换做平常,他肯定早动口吃了,只是今日他却没有一点儿胃口。
吃食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出自五鹿之手,这么多的吃食,绝不是玄倾一个人要吃的,和玄倾一起吃的人绝对有两个以上。
会有谁呢?
明荼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无音仙子,他微微的皱了皱眉,轻轻哼了一身,扭头就要走。
门外忽然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明荼忙将身一起,一个连翻隐在房廊之上,他悄悄的探出了头,随即看到了令他惊奇的一慕。
五鹿牵着大秧走在前方,玄倾单手揽着一个婴儿走在后面,只听他问道:“你和澹台师姑说了没有,她愿不愿收这小子?”
五鹿道:“宗主,自打我和师父提了一次之后,她就一直躲着我,这些天来她连影儿都没有。这孩子是你生下的,得你管,别人是管不了的。”
玄非花很能折腾,五鹿说,明荼小时候也喜欢折腾他,可是和玄非花比起来,简直不能看,这玄非花就是一个小恶魔。
这个小恶魔谁也不怕,就怕玄倾不要他,所以在玄倾面前他表现的无比乖巧,在玄倾背后和几个大人斗智斗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少母爱的原因,这小恶魔对澹台的态度比对别人好多了,所以众人就商量着让澹台帮带玄非花。
玄倾听到五鹿用“生”这个字来拿形容他和玄非花的关系,立即青着脸道:“他不是我生的!”
五鹿道:“那也是从你身……呃,从你脚上掉下来的肉,你总不能扔了他吧。”
玄倾答道:“这是个好建议,我考虑考虑。”
玄非花惊叫道:“小爹爹,你不认我了?”
玄倾喝道:“闭嘴!”
玄非花朝五鹿吼道:“五叔,我恨你!”
大秧一进屋子就左右乱窜,不知道它是发现了什么,忽的叫了起来。
躲在房廊上的明荼一惊,暗道:“糟了!我竟忘了这大秧虽然不聪明,却有个好鼻子!”
大秧朝着房廊嗷嗷狂叫,五鹿翻上屋瓦之上瞄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下来后他狠狠的敲了敲大秧的脑袋,又风卷残云的吃了自己做好的吃食,将耷拉着耳朵的大秧牵走了。
被玄倾随手搁在桌子上的玄非花喊道:“小爹爹,等见到爹爹,我要告诉他你虐待我,你不给我吃母乳也就算了,连饭不给我吃!”
玄倾淡淡道:“不怕噎死你尽管吃。”
玄非花高亢喊道:“那我要吃母乳!”
玄倾回道:“母乳我没有,不过我知道一样和母乳差不多的东西。”
玄非花喜道:“是什么?”
玄倾淡淡道:“犬乳。”
玄非花听后脑子里立即浮现出大秧流着哈喇子盯着他的样子,他暗暗打了个寒颤,又吵闹起来,玄倾不再理他,直接找了块布来将他的嘴给塞了。
屋外明荼正从房廊旁的一棵木兰花树上冒出头来,盯着玄倾的屋子瞧。
这时候,无音仙子来了,她进了屋子就去抱玄非花,玄非花沉溺于无音仙子的温柔嗓音之中,还贪婪的嗅着无音仙子的乳香。
玄非花在无音仙子这里一直扮演着一个正常婴儿,他从来没有在无音仙子面前表露他的另一面;无音仙子不知道玄倾是从哪里带回来玄非花的,但是上清宗的人都对玄非花宠爱有加;再加上玄倾对玄非花的态度也特别,还认他当儿子;无音仙子就想着,玄非花要是也和自己关系好了,说不定以后她也可以哄玄非花认她当干娘,这样一来,她离玄倾就会更近一些了。
无音仙子的私心玄非花不关心,他只关心自己的童年美不美好,不能总是在玄倾的冷落里长大,所以他乐的接受无音仙子的殷勤。
明荼看着无音仙子将婴儿抱起,又和玄倾说了好几句话,并且有意无意的显露她的似水柔情。
玄倾不仅没有拒绝,还好声好气的道谢。
明荼的手扣在树干上,都快将那无辜花树的皮给剥了。
啪!
一个失神,他踩断了一根细枝。就在他从花树飞身离开之际,玄倾蹿了出来,拽住了他的脚,狠狠一拉,硬生生将他拉了回去,扣着他的双手。
玄倾就那样擒着他的双手,不放,也不说话,明荼等着等着就没了耐心,有些烦躁的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玄倾将目光移到别处,淡淡道:“我什么也没有想,怎么知道要怎么样?”
明荼双手一用力,撑起身来将玄倾狠狠推开,道:“既然你没有办法,那我就替你拿主意,第一,你直接赏我一剑,第二,让我从这大门走出去。”
玄倾问道:“然后呢?”
明荼疑惑道:“什么然后?”
玄倾道:“然后,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回上清了?”
明荼身躯一僵,迈出去的右腿顿了片刻,“我再来,就不算回了,应该算闯,我想,除了闯之外,我绝不会是到这里做客的。”
玄倾问到:“那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明荼道:“拿东西。”
玄倾问道:“拿到了么?”
明荼道:“没有,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玄倾原本迷离的双目渐渐锐利起来,他的手紧紧的握着腰侧的鹤型玉佩,道:“你非要走的话,将那孩子也带走,我没空管他。”
一听玄倾提起孩子,明荼脑海里就浮现出无音仙子抱着孩子在玄倾面前言笑晏晏的样子,他心底不悦,说出来的话不知不觉就带了刺。
他道:“你不乐意管,可是你的道侣很乐意,剥夺她当母亲的快乐难道你不会心疼?”
玄倾道:“她不是我道侣,我的道侣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玄倾慢慢靠近,看着明荼的脸,盯着他的眼,淡淡的,清清冷冷的说道:“真要走的话,带上那个孩子,还有,你的一切,一起带走。”
我的一切,你就是我的一切!
可我能带走你么?
就算可以,我也不能够。
天边的月呵,我即使染血,也不能让你沾了泥!
明荼脑子里回想起他将一半魂灵交给焚天的那一幕。
当时,焚天假惺惺的问他道:“你还有半刻钟的时间考虑,你要反悔的话现在就可以,本尊很仁慈,绝不会再为难你。”
明荼记不清他当时的心情了,他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他说,“只要能换他一世欢颜,我便是三生七世永堕阎罗,又有何惧。”
想到此处,他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如果他现在贪恋玄倾的一点温柔,他回了头,那么他之前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必须要杀了焚天,至于杀了焚天后他能不能回来,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他不信有天意,可是现在他却有着无比强烈的愿望,他希望这天意是存在的。
“当好你的宗主,守好你的宗门,我期待着,当有一天看到它毁在我手中的时候,你们的神情一定很好看,所以,在此之前你们最好不要死在别人手上。”明荼冷硬的威胁着,将牙一咬,身影一晃,消失在茫茫长空之中。
明荼知道焚天就在魔族和妖族的交界处,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根本就斗不赢焚天,所以,他打算找一个好点儿的地方修炼。
可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运气真是好的过分,他正想避开焚天,偏偏被到处瞎跑的舒岳给撞上了。
舒岳说,他也知道焚天的大概位置了,却不能保证焚天会一直呆在原处,所以就抓了明荼一起,好让他随时帮着寻人。
两个人来到修罗魔城的时候,只看见无珂和几个魔族人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直勾勾的望着高空里的那层黑云之手。
舒岳问道:“他们傻看什么呢?”
明荼回道:“知道他们是在傻看,你还问,岂不是比他们还傻?”
舒岳哼道:“你小子真不会说话!”
明荼回道:“我要是不会说话,那你现在是在和鬼说话?”
舒岳被明荼气到气血上涌,整个人面色红润,看起来很是精神,明荼忽的阴笑道:“我的彼岸妖灵就喜欢激动中的血液。”
舒岳压低声音骂道:“激动个屁!我这是愤怒!”
骂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怎么轻轻松松的就被一个后辈给气糊涂了?
他是来找焚天拼命的,不是来这里看热闹吵架的。
狂风大作之中,那一堆黑云之手灵活自如,或成拳,或成爪,又或者化作巨魇魔兽还有冰荒凫妖兽的样子,只要是这神域大陆中有名气的灵兽灵禽,都被他盗去了样貌。
黑云变换之际,空桐和云淮还有四五个老者都显了出来,梵天却一直没有露面。
舒岳苦着一张脸催问明荼焚天的实体在那个方向,明荼指着那团黑云说,他就藏在黑云之中。
舒岳还没来得及表达他的喜悦,那方,只听一声轰响,焚天已经将云淮等人击落,还困住了空桐。
空桐并没有妥协,他的双手又聚起的层层灵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看起来倒有同归于尽之感。
焚天冷笑道:“空桐,想凭一己之力就收了本尊,你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空桐道:“谁说只是本殿一个人。”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
舒岳一个翻身,很威风的站在空桐前方,焚天哼笑一声,道:“你说的‘我们’是指你和你自己的影子?”
“当然是我和……咦?”他左右没看到人,再后方一瞄,只看到一脸莫名其妙的空桐,明荼还趴站在几十丈外的地方,就像定了身似得,连动也没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