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荼睡了大半日,醒来之时,天外已经是艳阳高照。
无珂特地给明荼留了一扇天窗,每日白昼,就生明光。
他想将自己的手往前伸一些,感受感受阳光,然而想象美好,现实残酷,他只往前伸了三寸,手腕上就穿传了一阵剧痛,仿佛要折断了一般。
无珂实在太抠门了,这链子造的,要多短就有多短,仿佛再多长上一寸魔族就会变穷了似的。
他无奈的轻轻叹口气,抬起沉重的头颅,眼角瞟到右面的墙上有两个字迹模糊的小字。
双目眯了又眨,眨了又眯,随即摇了摇头,道:“太考眼力了,幸好我还是个耳清目明的少年,要是换个老头儿在这儿,估计要将它们看成苍蝇。”
无极玉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明天道:“第一个字只有一半,是‘鬼’字?哎呀,我看不清了,第二个,是个‘祭’字。祭祀的祭。”
无极玉淡淡的说出两个字——
魂祭。
无极玉说,魂祭是魔族秘术,当年记载在一本名为《十生录》的上古书籍里,在数百年前,具体的时间已经不清楚了,总之这本名为《十生录》的古籍被人毁了,从此,魔族人再也没有人能修成魂祭。
魔族旧时设有大祭司之职,这大祭司的地位仅次于魔皇,据说,他们能明天意,与神相通,是魔族里不可仰望的存在。
后来,因为魂祭的失传,大祭司渐渐失了人心,到后来,这大祭司就成了魔族的历史。
无极玉说到此处,忽的断了声,不知道它是没话说了,还是再想怎么说。
良久,它又开了口,道:“多年前,浮尤被老魔皇擒住,据说也是被囚在这地下狱城里,浮尤与焚天关系又不一般,我想,这魂祭秘法大约是浮尤从焚天那里得到的,在他出去之前,又将秘法刻在这墙上。”
明荼疑惑道:“可是,他为什么要刻在魔族的地盘上,这东西既然是秘法,焚天一定不会让他传给别人,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装在肚子里岂不是更安全么?”
无极玉道:“我想,他一定是以这秘法为条件,这才换得自己回归人界,不过,他在这上面写的心法大约不是真的,若不然,魔族人不会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墙上的文字再明荼眼中慢慢清晰,他看到中间两句,忽的心头一震,又仔细看了半晌,呼吸渐渐急促,低声念道:“孤山苍苍,冥水泱泱,半魂半魄祭猖狂……”
无极玉忽的打断道:“这、这是墙上写的?那不是焚天取你魂灵之时所念的灵诀么?”
越往后看,双目里越是惊愕,此时,明荼身上已经出了层层冷汗,他低声轻语道:“这里的法诀,大约是真的。”
明荼看到末处,长长的吸了一口凉气,使自己的神智清醒了些。
墙上所记得的魂祭很古怪,要是这功法只是和他自己有关,他一定会觉得有趣,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惊惧。
魂祭上说,若魂灵被人从躯体上强行剥离,必须要有宿主,否则,这魂灵就是游魂,若不入地府,终将毁于天罚,灰飞烟灭。
而这宿主,又分两类:人与非人。
若是宿主为人,则生七情六欲,而于魂灵无害。
若是宿主非人,若生七情六欲,便生地狱之苦,轻则害命,重则魂散。
明荼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轻则害命,重则魂散”八字,眼中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忆起,玄倾应他那日,轻声说:
我的身是莲做的,不能与人欢好,只怕终此一生都破不了这个禁制,你、你找我当道侣是不合适的……
原来,玄倾他……
他当真是不能动情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遇上我呢?
为什么,又偏偏要让我遇上你呀?
难道,真是如他们所说,要你性命的人,会是我?
忽的,他低声笑了起来。
直至此刻,明荼才恍然觉得,他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就是将玄倾扯下情海。
无极玉冷硬的安慰道:“也许这魂祭是假的。”
明荼缓缓摇头,道:“我也希望是假的,可是现在我能肯定它是真的,因为,玄倾他、他就是魂祭之后的——宿主,他,是非人的宿主。”
“这我早就知道,他不就是一朵莲花么。”
“我、我似乎害了他了。小玉,你说,我现在和他一刀两断还来得及么?来得及么?”
无极玉淡淡道:“要是让他听到你现在说的话,估计会被你气死。哎!算了,别再问我这种破事儿,我又不是人,哪里知道你们这些人的事儿,折腾!”
日落,月起。
微生和闻人二人趁着月色摸进了魔族,他们最先去见了君楼,君楼听说二人是为寻明荼而来,又将千笙打算在今夜放走明荼的事说于二人听。
二人愣了片刻后,微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别的表示,而闻人却是淡淡的哼了一声。
两人出门的时候,君楼嘱咐道:“近日魔皇虽然不曾去看过圣子,但是他的耳目却遍及全城,你们行事千万要小心,要是出了意外,就来找我。”
微生笑了笑道:“那你可要做好家毁人亡的准备了。”
君楼答道:“我和家族早没了关系,如今孑然一身。”
二人出门后,和千笙碰了头。
千笙说他知道魔族机关,就让微生、闻人二人留守在外,他一人独闯地下狱城将明荼带了出来。
然而,在出城的时候,三人看见无珂就站在城楼高处相等。
千笙心中一颤,将明荼交到微生手中,道:“你们带他走。”
微生担忧道:“那你呢?”
千笙道:“魔皇不会杀我……就算他要杀我,也是我心甘情愿。”
微生和闻人带着明荼离去,千笙,挡住了无珂去路。
千笙与无珂相斗,两人实力相差甚远,千笙不久便已落败。
无珂伤了千笙的一只手,冷冷的瞧了他一眼,终是没有要他的命,只忙着追微生等人去。
微生和闻人没有想到无珂看着年纪不大,修为却是高深凶悍。
二人被他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这方动静引来了魔族许多人,君楼也在其中。
君楼化出了他的凤尾长琴,眉间的火纹印记微微亮了亮,眼中满是担忧与迟疑。
他在等,等微生他们自己寻机会出去,同时,他也在做准备,做一个为了救人而搭上自己性命的准备。
君楼深知,他不是千笙,如果他出手,无珂绝对不会放过他,就算今日不杀他,迟早也会要他的命。
他不怕死,就怕死了,再也见不到他想见的人。
轰!
无珂的利剑从高空斩下,剑影清寒如雪,千百口寒剑欺顶压来,将微生与闻人二人逼退数丈之远。
铮——
一声长长的琴音响起,微生一怔,猛的抬头,只见君楼横在半空,单手支起长琴,抵住了无珂的几百口利剑,解了他们的危势。
君楼并没有对无珂出手,他劝道:“魔皇,圣子不能出事,否则倾颜圣女一定不会让魔族安生。”
无珂没料到君楼会挡他,当下一怒,君楼的话就是好话他也觉得是和他作对,当下手上力道更狠。
微生将明荼交给闻人,执起折扇,飞身上前,一手将君楼扯开,喝道:“你凑什么热闹!”
君楼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拼命了,却被一个人按住了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一身狼狈的千笙。
千笙道:“今日魔皇已经很生气了,别再惹他,我相信他们能冲出去。”
双方在争斗着。
片刻后,魔族边界里又来了一人。
微生和闻人一看,顿时大喜。来的人是玄倾。
半个时辰后,一处小镇上。
月色皎洁的夜,夜风轻拂着岸柳,青石板路上,断断续续传来木杖叩地的响声。灵溪旁一间上了年月的竹屋子里,一盏青灯飘摇,偶有人声,也只是轻轻一叹,叹声中,颇带了几分无奈。
起风了,风带来了丝丝细雨,天边的月也没有了。
灯影中,雨声里,一个人静静的站在窗前,静默无声的,望着窗外的重重树影。
屋子里,另一个人靠着床头,撑起身半坐着,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本古旧的书上。
这本书就是玄倾之前看的《九真华生录》,他随手翻了又翻,翻到折了边的一页,这一页上记载了千年魂草和双生灵草。
看着清晰的双层折痕,明荼就知道这是玄倾所折,这是他的习惯,喜欢打双折。
这一页墨迹还算清晰,后面一页,就是墨迹斑驳,这两夜相差如此之大,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刻意动了手脚,就是不知道,这动手脚的人,是造书人,还是看书人。
明荼无声的笑了笑,眼眸一转,便见玄倾正朝他这方瞧。
在明荼手边,还有一块被书挡了的玉,他只是稍稍将书往右移了移,就看见了这块玉。
玉色温润,在灯火的照耀下,泛着晶莹的光芒,显得越加剔透玲珑。
手里的书被他骤然握紧,抓着书的略微的颤抖着,他觉得自己的手腕又开始疼了,明明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简单的处理过,可是,他却依旧觉得他的手还被缚魂鬼链锁着,只要一动,就引来深深的疼。
明荼忍不住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到那块玉,手却握上了这块玉。
他依旧记得,他送这块玉给玄倾的时候,玄倾的慌乱和喜悦。
而现在,他竟然要将这玉还给自己了么?他竟是真的已经彻底死心了么?
如此——
甚好。
玄倾淡淡开了口,道:“说说怎么回事吧,你说,我信。”
明荼顿了半晌,冷硬道:“如你所见,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玄倾耐着性子问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丢那一半魂灵是因为我的缘故,受制于焚天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明荼道:“你要这样想我也不能劝你,只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和你说的,我们之间,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玄倾皱眉道:“焚天不是已经死了么?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么?为什么不回上清?”
明荼低低的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与决绝,轻挑的眉眼,邪魅而无情,“我回上清之时,就是上清灭门之日,如此,你还要我回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