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荼说,他想回家一趟,玄倾默然不语,只陪着他去。
浮图镇上最有名的酒楼,朝凤楼。
刚刚入夜,酒楼里灯火辉煌。
酒楼的伙计眼毒,一见两个人就忙殷勤的迎了上来,口里喊着“明三少,玄宗主。”
伙计说着话,眼睛还止不住的往二人身后的绝尘鸟那里瞄着。
明荼怪异的朝他看了一眼,问道:“我们是第一次来,你怎么认得?”
伙计挠了挠后脑勺,道:“年前,明二少命陨无名山庄之事,整个镇子都知道,您和玄宗主送明二少回来的时候,我就站在店门前看着。”
酒楼中的人见伙计认了人,很多人转过头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二人,不过,他们不敢多看,随即便将目光都聚在绝尘鸟身上。
明荼原本穿着红衣,外罩一件白袍,可是他不记得他的白袍什么时候丢了,现在看着他的红衣倒是和玄倾的很相称。
明荼走进店中,手搭在柜台上,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要你们这里最好的酒和最有名气的菜,做好了送我家来,我付你们付双倍的银子。”
明荼说罢,转身就走,玄倾挑了挑眉,和绝尘鸟一同跟上。
走过闹市,临近家门,四周终于是安静了些,玄倾问道:“在酒楼吃不是更方便么?”
明荼只是笑了笑,没有搭话,转身推了门进去,又做了个主人请客的姿势。
自从上回明家出事之后,家中人又换了许多新面孔,因为主人不在,多是管家照看,偶尔,明家旁系的人也会来瞧上一瞧,至于是真心还是假意就没人知道了。
明荼的屋子还留着,里面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尽管主人不在,仆人门也尽职尽责,里面不染纤尘。
管家说要给玄倾安排房间,明荼抢了他的话头道:“不必了,就歇一晚,明日我们就要走。”
管家又细心的询问他们要不要吃食,明荼说他已经在朝凤楼订了酒菜,只要准备银子,一会儿让人送到荷风亭就是。
荷风亭是明家的观赏游玩的好去处,两人站在亭前,明荼朝败落的残荷看了一眼,微微摇头轻叹道:“可惜现在不是盛夏,这花败了,天气还有些冷,要是别人,肯定会说我不会选地方,你怎么一个字也不说?”
玄倾道:“花败了让它再开就是,至于这天气,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
玄倾伸出手掌,掌上灵力翻涌,但见他闭目轻渡,蓝色的灵力带着微风,掠过水面,丝丝缕缕缠在枯枝败叶上。
良久后,败叶生转,枯枝回春,但见芙蓉出水,潋滟绽放,随即水面上又起了一朵朵青莲。
一时间,尽像个盛夏摸样。
玄倾撤去灵力之时,一朵还未长成的花苞眼看着就要焉了,明荼忙出灵力拖住。
绝尘鸟如同仙鹤一般,翩翩立在荷叶上,看来它也很高兴。
玄倾道:“这是我的玄极三阶,万物复苏。”
明荼道:“万物复苏,这有杀伤力么?”
玄倾道:“好的灵术不一定就是以威力定输赢,而是看它们的泽众面。我这灵术能控天地万物的生机,除了人。”
明荼也出了自己的灵力,将亭外几里的温度都改的温暖和煦。
朝凤楼的人很有效率,没过多久就送来了明荼要的东西。
管家和几个仆人将酒菜送到荷风亭时,被满塘的生机与亭中温度所摄,几人越加谨小慎微,不敢有半点怠慢。
远远的看着亭中二人,管家抹了抹额头的细汗,低语道:“这还是人么?”
亭中的人自是耳力过人,明荼朝玄倾揶揄一笑,重复管家的话道:“这还是人么?”
相同的话,不同的人,不同的语气,简直就变了个意思。
玄倾道:“我会当成你是在夸我。”
秋日的夜总是显得漫长一些,明荼吃的很多,酒也喝的很多,玄倾只是吃了几口,小酌了几杯。
两个人又说了很多话,他们说小时候的事,说长大后的事,还说了上清宗的每个人。
看着明荼半醉半醒的靠在亭边栏杆上,他问道:“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初,焚天和你说了什么,你竟然答应他交出一半魂灵?”
听到这个问题,明荼的醉意醒了三分,他偏着头,眉眼轻轻挑着了一下,随即又恹恹的耷拉着眼皮,像清醒着,又像醉着,面朝玄倾这方,许久许久才开口。
“他威胁我,那个该死的家伙竟然用你的命来威胁我!我能让他得逞么,当然不能!”
明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激动的喊了两声,之后,他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
玄倾很认真的在听,他听到明荼低声说:“他们都说,我要是不按照他们的意思活,你就不能活,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们想带你走。”
“他们,他们是谁?”玄倾愕然问到。
他不明白,焚天已经死了,明荼却又冒出了个“他们”,他到底见过多少他不知道的人?
明荼笑了笑,揽着玄倾的肩,凑到他耳朵边上,低声道:“他们什么也不是,却能操控你我的生死,只是你我二人的生死。他们想带走你……”
玄倾的瞳眸缩了缩,骤然呆住。
良久,玄倾淡淡道:“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好了,你逞什么能?将自己弄成这样子,你以为我会感激你?”
明荼没有立即回答,他玄倾肩上靠了片刻,才喃喃低语道:“你是我的玄倾啊,我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将你交给别人?”
风过荷塘,吹来清清淡淡的莲香。
玄倾从衣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来,这是他常带在身上的,却一直没用过,他不紧不慢的搽去明荼唇上的酒渍。
明荼懒懒的抬了一下眼睛,那眼中潋滟绽放,要是别人,一定会看懂他这眼神背后的某种含义。
而对于玄倾来说,你要让他研究某种功法灵术,他看一眼就能看通七八分,可是你想让他看懂男人或者女人的心思,只怕让他活成老妖怪他也未必会懂。
明荼指着他的衣裳道:“你那日说要成亲,还算不算数?”
玄倾应道:“嗯。”
明荼看了看夜空,指着天上一轮弯圆月笑道:“那,我们就以月为媒,以天地为证,今夜在这荷风亭上结为道侣,你愿意么?”
玄倾笑了笑:“好。”
绝尘鸟似乎听懂了两个人的话,在一旁敞开嗓子,嘹亮嚎叫数声。
明荼与玄倾对月一拜,对天地一拜,又相对一拜。
明荼拜完过后,紧握着玄倾的手不放,就着亭上灯盏的亮光默默的望着玄倾,他就那样看着,虽然没有一点越矩,却也让人尴尬。
饶是一个人定力再好,也禁不住被人一直盯着的,玄倾佯装低咳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开花了么?”
明荼回了神,道:“我头疼,想回去睡觉。”
他要玄倾扶他,玄倾道:“可我还不想走。”
明荼瑶瑶晃晃的起身道:“那我自己先走,你自己回来。”
待明荼走出亭外的时候,玄倾忽然出声道:“你的衣裳脏了,回房后洗个澡吧。”
明荼顿了顿,朗声笑答:“知道了,老婆大人!”
亭中的玄倾原本是要去拿酒杯的,听到明荼后面四个字,手一抖,改拿旁边的糕点去了。
玄倾回房之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他一进门明荼就醒了。
玄倾不知道是在哪里洗的澡,他的头发还有一点儿轻微的潮湿感。
玄倾坐在镜子前,明荼立在他身后替他梳着头。
玄倾道:“明年桃花开放的时候,你要来找我。”
明荼道:“好,不过,我不会上去的,你要下山来。”
玄倾淡淡的应了一声。
明荼又道:“我会找一枝好的桃木让你做梳子。”
听到明荼提到桃木,玄倾笑了。
他不是不会找桃木,只不过经了某个人的手,意义就变得不同,就好像,有些话在特定的人说来,就会有特别的意思一样。
玄倾看着铜镜里的人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站在我身后的样子。”
明荼从身后环住他,将头埋在他肩上,藏了神情,只有低低的声音传到玄倾耳中:“镜子里的人哪有真人好。”
烛火轻轻跃动,照的玄倾脸上忽明忽暗,他从袖中拿出一个赤色玉瓶子来,倒了两粒青色药丸来。
明荼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盯着玄倾手中的药,疑惑道:“这是?”
玄倾道:“这是双生灵草还有百年魂草再加上你的精血练成的药。”
玄倾说着,拿出一粒就要他自己嘴里送,明荼眼疾手快的将药抢了,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你又为什么要吃?”
玄倾道:“此药能复生魂灵,我打算试试药性。”
明荼道:“我怎么感觉某人越来越不可靠了,自己练出来的药自己都不知道。”
玄倾道:“闻人师兄试过了,但是我的情况和他不同,你的情况也不同。”
从他的话里,明荼知道,这药本是玄倾要给他的,到了这时候,却突然改了主意要先试药,这其中必定是有凶险的。
玄倾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明荼就把药往嘴里一扔。
屋子,死一般的沉默。
明荼面容扭曲,将玄倾惊的六神无主,明荼却只在哪里朝他摇着手,示意他站远一些。
良久之后,明荼摇摇头,不满道:“这什么药呀,这世界上一定找不到比它更难吃的东西了。”
玄倾轻吐了两口气,恼道:“险些让你吓死。”
明荼道:“没办法,方才我都难过的不能说话了。”
玄倾看着窗外的明月淡淡道:“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好的。”
明荼疑惑的看着玄倾关了窗户,又灭了灯火。
黑暗中,他感觉到玄倾在一步步靠近他。
明荼全身僵住,连血液也一同僵住,他急声道:“你不能——”
玄倾道:“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以后不会再有。”
倾儿,你明知自己的禁制,你这是用性命在赌么?
明荼有那么一瞬的动摇,但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最终是理智占了上风,他道:“这样就好,能看见你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