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嵊临走前告诉倾颜说,他将心诀藏在某间房子里了,如果明荼和《听魂诀》有缘的话,一定能找到。
灿烂的阳光撒在肩头,空气里带着烤肉的香味。
明荼蹲在烤炉前,拿着一把扇子有气无力的摇着,双目发愣,眉头拧的都能夹死蚊子。
玄倾和倾颜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边走边寻着。
肉被烤的变了色,出了油,滴在红彤彤的碳火上,发出呲呲的声音。
他慢慢的抬起了头,盯着右上方的画梁,这些画梁因为已经有了很长的年月,上头的画已经斑驳不堪,看不清原本的样子。
倾颜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说:“这里的屋子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你把炉子挪一挪,我将这屋子拆了,你看怎样?”
拆房子这种事,让一个女子来做总归不太合适,玄倾说,明荼有过拆房的经验,当年他在上清宗的时候,就曾把松海峰的住处给拆了,连自己睡的地方都不放过。
明荼借了玄倾的寒星剑,将屋子的房梁劈断,楼宇虽然微倾,却还没有到倒塌的地步。断裂的房梁处有个暗格,明荼从暗格里取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自悟。
明荼撇撇嘴,说孙嵊这辈子做过最没用的事就是说了两个字的废话。
人界,望神森林南面的某座大山之中。
一个带着金面具的人对着无人的空山问道:“人界宗门里的那些人都已经等不及了,我皇,是否立即动手?”
空山中有人回应道:“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成绩,至少你们要把三大宗门之外的那些小鱼小虾们都给我收了。”
金色面具的人迟疑道:“那……上清宗呢?上清里没有我们的人。”
“上清,就让它当个见证者吧,见证人界是怎么变成魔界的,到时候再去收它,那些人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封海城和望神森林成了这些人计划中的第一目标。
金面具说,玄倾和明荼都在封海城,要先动这个地方的话,恐怕要另换人手。山中人说,不必换,只要传个假消息,说他们要动上清,那两个人自然会离开。
上清宗里传了信来,说人界各宗门同时生变,又说上清已陷入困境。
这日,玄倾找了倾颜,避开明荼和她单独说了好多话。
玄倾说,无息迷境处那块青石上所记载的话并不是无中生有。毁人界的不是魔族,而是他。
他抬起自己的手,愣愣的望着自己的指尖,说道:“这个世界上能预料到即将发生之事的人有很多。人人都说人界的广灵子前辈是这些人当中的第一人,却只有我知道,真正的第一人其实是我的师尊,当年师尊走时将那种天赋传给了我。后来,我借莲重生的时候将他老人家的心血给弄丢了一半,直到一年前才找回。”
倾颜毕竟活了一百多年,她的心理承受力还是很强的,这时候她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而是淡淡问道:“那,你预料到了什么?”
玄倾合了合双目,道:“不是预料到,而是我亲眼看见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很长时间,他的神色有些焦躁不安。对于玄倾,倾颜对于他的印象一直是沉稳淡漠的样子,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不该表现的如此焦急。
他将十指紧扣后又分开,道:“我看见明荼杀了闻人师兄,还要杀其他人,我看见他死在我剑下。”
倾颜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你为了给同门师兄报仇,就杀了我儿子?”
“同门师兄是我的亲人,明荼是我的爱人,我怎么选?”玄倾说着又缓缓的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哪怕是废了他也好,我总还想看见他活着,能看看我,和我说说话。”
他说,他不知道,也不清楚那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就在眨眼的功夫,他的剑已经没入明荼的身体,那种感觉,无比真实。
玄倾说,让倾颜将明荼骗走,至于骗走的理由必须足够大,大到让明荼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这样他才能一个人回上清。
他提议倾颜认了明荼。
倾颜并没有立即回答,她思考了很久,道:“你确定他会听我的话?我听说,他父亲认他的时候,他就特别抗拒。”
玄倾说,他曾经试探性的问过明荼对生母的看法。
明荼说,年少时,他讨厌他的生母,因为他认为生母抛弃了他,长大后,他见了许多人,也见到很多好母亲,他就在想,要死他能见到自己的生母,他就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如果生母的离开是迫不得已,是善意而不是抛弃,他就选择原谅。
倾颜知道自己与明荼相认会给他们母子都带来危险,可是方才听了玄倾一番话后,她觉得让明荼跟玄倾才是正真的要命。
她低声答道:“好,我试试。”
玄倾淡淡点了头,转身就要离开,倾颜忽然叫住他,问道:“你以后还会见他么?”
玄倾道:“不知道,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他。”
倾颜轻叹了一声,问道:“你和他在一起这么久,还没正式通知双方的父母吧?”
玄倾说,他们成过亲了,明荼的父亲明烈知道,至于他那边的人,双亲已经不在,他妹妹也已经知道。
倾颜道:“也许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能随明荼喊我一声‘娘亲’么?”
玄倾身躯一震,慢慢的抬起头来,问道:“您没有在开玩笑么?”
倾颜道:“踏入人界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认真过。虽然说我以前还想过为了明荼而舍弃你的命,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你自己就会拼了命去救他,就好像他也会拼了命去救你一样。”
玄倾微微颔首,微笑着喊了一声“娘亲”,又说了“谢谢”二字。
倾颜说,该说谢谢的是她,这么多年来,上清宗的人替她将明荼照顾的很好。
玄倾与倾颜分开之后就去找明荼告别,其实,是他单方面的告别。
明荼问道:“你和那个女人说什么悄悄话说这么久?”
玄倾笑了笑,道:“秘密。我和她商量,让她把有关于你的秘密都告诉你。”
明荼挑眉怀疑道:“是么,那么她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她是要把秘密当成酒来酝酿,还以为越久越吸引人?”
玄倾道:“当然需要酝酿,因为这个秘密太大,她在想着从哪里说起,又要考虑怎么说才能让你接受它,相信它,不排斥它?明荼,答应我,一会儿不管颜前辈告诉你什么,你都试着去接受好么?”
明荼笑道:“好好好,搞得这么严肃。”
玄倾抱着明荼,久久无声,后来,明荼先松了手,他也要走了,他像寻常一样往外走。
明荼在后方喊道:“哎!你别走太远,等会儿有烤鱼,我的厨艺又长进了不少,你可别错过。”
玄倾前行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不远处的长道上,明明看不到表情,明荼要却能感觉到他的忧伤与犹豫。
玄倾没有回头,只是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那声音,似乎很冰冷,很无情。
玄倾的无情并不是生来无情,而是他太过重情,所以表现出了的也成了无情,盈满则亏,任何事物都一样。
明荼摸了摸脑袋,嘀咕道:“真是的,回个头有这么难么?”
玄倾走后,倾颜就出现了,她将明荼出生前后所发生的事都细细说了一遍。因为之前妖族和魔族的人都有和他提过这件事,所以他并没有表现的很难接受。
知道倾颜的苦衷之后,他说,谢谢倾颜给了他来到人界的机会。
他虽然没有开口喊倾颜“娘亲”,却已经在心底认了她。
日上中天之时,封海城生了巨变。
这一日海神迁怒,浪里波涛,城里城外一片暗淡,翻涌的浪花直冲云霄,却没有从空中洒下,而是直直耸立,如同擎天巨型法柱。
封海城里的人全都聚到一起,围着一方斗台站着。
新选出来的城主是个奇才,他有着壮汉般的身躯,却生着一颗少女的心,还是特胆小的那种。
他站在台上结结巴巴的说了三句话后,就撒腿跑了。连离他最近的陆长老都没能抓住他,底下有人感叹道,他们是气数将尽了,连找个城主都能找到一个怂包。
明荼看着城里的这些人,我挤着你,你挤着我,他脑子有些糊涂了,不明白台上那东西有什么好,值得他们一个个的伸出魔爪,还动了君子之口。
他们一直以“礼仪名城”自称,可是今天却从一个个人退化成了野兽。
魔族人的屠杀已经开始,城里中人人自危,哀嚎声不绝于耳。
一双手抱住了明荼的脚,怎么也不肯放手,她一边叫喊,一边拉着明荼的衣角,望想她旁边的孩子,脸色急切而苍白,大喊道:“求求你,请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
明荼半蹲下来,摇摇头,紧抓着她的手腕,将女子的手拨开,随即又用手盖住了她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很抱歉,我救不了,不论是任何人,都一样。”
明荼说完这句话,女子的身体就倒了下去,整个人已经没有半分生气了。他冷了眉眼,霍然转过头去。
桥的另一头,倾颜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她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在这样的城里,犹如人间炼狱的城里,她的笑容比魔鬼还要令人心惊。
她从明荼身边走过的时候,轻声说道:“如果不喜欢他们缠着你的话,娘亲就替你动手,让他们永远消失吧。”
啪!
倾颜的右腕被明荼握住。
“他们在我手底下走比在魔族人手底下走要好的多,你不觉得吗?”倾颜笑问道。
明荼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倾颜,问道:“你不是我娘。”
倾颜笑了笑,做一副震惊的样子,微笑道:“原来你没有他们说的那样笨。”
她说着,已经换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