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光穿过万载沧桑,青书古卷里的文字还带着久远的墨香,古老的传奇不知又从谁人口里吟唱。
夙玉说,他是在一段无趣又苍寂的日子里遇见季羽的。季羽是个画师,他因在红尘里失了意,就游到这青山古刹里整整心情,找他的下一段路该往何方去。
那年那月,他来了,带了一支画笔和一张空白画卷,他画了一幅《鱼戏莲》,其中的鱼,就是夙玉这条修行千年的锦鲤。
夙玉虽说是条鱼,骨子里却很羡慕人间的情谊,季羽在山上住了一年,他就陪了他一年,并且常入季羽梦中。在季羽期满下山那日,他开口说了第一句人话,他说:“我舍不得你,你能带我走吗?”
季羽头一回遇上会说话的鱼,他的好奇心让他有了将这条鱼据为己有的心思,他去找了凡要夙玉,了凡说,除非夙玉化成人形,要不然,他离开这汪清潭之后必定会没了性命。
夙玉困在潭中,季羽失望离开,在红尘中辗转十多年,他再来的时候已经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他在山中住下了,日日与夙玉作伴。他,一个人,在相处之中渐渐爱上了一条鱼,还是一条雄鱼。
因家风森严之故,礼义廉耻日日挂在嘴边,他打不开自己的心门,一直隐而不语,直到他三十五岁那年,病重昏迷至不醒,夙玉入了他的梦。
他在梦中对夙玉诉了衷肠,夙玉说,只要季羽愿意等,只要等到他化行,他就和他结成道侣,游遍天下。
季羽在这座山中等了五百年,后来不知是什么缘故,他还是转世投胎去了,连个招呼也没有打。
夙玉说,不管季羽变成了谁,他一定要找到他要一个答案。
明荼不知是起了什么坏心,说道:“要是你找到了他,他不是前世的样子,或者说他已经有了伴侣,你要怎么办?”
夙玉瞪他道:“季羽说过,不管他在哪里,都一定会等我。”
夙玉缠着明荼说他的爱情故事,一旁的智明听得面红耳赤,他心道妖精果然就是妖精,他这个定力不足的小和尚是不能接触的。
夙玉朝智明瞅了一眼,见他面对石壁念经,就喊道:“喂!小和尚,了凡禅师不在那座山上,你换个地方念吧。”
夙玉话音方落,了凡禅师的声音从左边的山体之上传出,他让三人都上去,智明有些疑惑的抬起头,他见过了凡禅师很多次,也十分熟悉他的声音,甚至能从声音分辨出了凡的情绪。
这回,他能清楚的听出了凡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叹息。
夙玉听到了凡禅师的话后十分兴奋,一把握着明荼的手腕,他只是碰到明荼,就知道明荼近十天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能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感知到明荼在日夜思念一个人,那个人名叫玄倾。
夙玉喊道:“大叔,原来你和我一样命苦啊!终于见到一个和我同病相怜的了,真是太开心了!”
明荼开始有些怀疑这家伙到底是真心难过还是嘴上难过了,他问道:“你在潭中活多久了?”
“一千五百年。”
“老祖宗,我叫明荼,比你小了不知多少岁,你还好意思叫我大叔?”
“那,我叫你小荼荼?”
“噗!”
明荼和了凡禅师谈了三日的话,又在一处青崖上静坐了五日。
第五日后,了凡禅师说明荼极有慧根,力劝明荼出家,还拿出了一把大剃刀,边走还边抖,先前的高人模样一去无踪影。
明荼睁大了眼忙摇着手道:“大师大师,您淡定,出家人是不杀生的!”
了凡笑道:“施主误会了,你既然已经开悟,何不当了我佛门弟子,他日修得正果,佛法加身,便可脱离轮回苦海。”
“我只是生了好奇之心来看看和尚,并不是要当和尚。”明荼说着忙后退两步,很不幸的滚下山去。
再后来,他与夙玉一同下了山,进了一座才建不过百年的小城,在城中,夙玉如愿以偿找到了他要找的人,花了一个月就将他的季羽收了。
就到了七月,明荼的命即将终结。夙玉将明荼当成挚友,实在舍不得他离去,为此常常叹息,季羽见夙玉难过他也心疼,暗下一番决心之后,他说,他有办法让明荼活命,只是,这还要看明荼有没有这个运气。
明荼听到“运气”两个字,心已经凉了半截,他和运气好像是天生的冤家,总是路窄,每次碰到都是他倒霉。
季羽说,由小城往东去一千三百多里,就可看见一座比四周山岭都要高的山头,那山名叫长生山,住着一位能画出“锁魂铃”的画派祖师。
明荼摸着下巴道:“大师兄曾经和我提过,这锁魂铃能锁人的三魂七魄,被锁的人不会死,却也不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只能在夜间出没。不过,你说的画派祖师不是早已经不在人世了么?”
季羽道:“人是不在了,但他的画还在,只要找到他的画就能找到锁魂铃的图样。因为锁魂铃画法极难,许多画师都没有学成,渐渐的就只剩下我师父这一支派了,师父将画技传我,却不许我外传,更不许为不是本门的人作画。所以,你要想我帮你画锁魂铃,就得拜我为师。”
明荼沉默良久,摇头道:“我此生只认一个师父。”
明荼不愿拜师,季羽又不能违背师命,双方僵持着,谁也不愿妥协。夙玉看不下去了,他喊道:“我代替他学好不好?”
季羽道:“你又不是他,怎么能代替?”
“谁说我不是他了。”但见夙玉将身一转,变成了明荼模样。
季羽摸了摸脑袋,他师父似乎没有和他说过这种假冒的情况要怎么算。夙玉摇着季羽的手,直将他摇的头昏脑涨,季羽无奈,便点头应了。
次日清晨,三个人就出发前往长生山去。
到了长生山脚,季羽的身体出了点毛病,他只是个文弱的书生,只吃了几颗辟谷丹,一路上都是靠夙玉的灵力维持,在加上长时间呆在高空里,他的身体难免受了影响。
明荼说,他们在这山脚下暂歇一夜,他先去探探山中有没有什么凶险的地方,若是遇到极阴之地他们还得绕开走,季羽是凡人,有很多地方都不好靠近。
明荼上山后,直至深夜还不见回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个不知门派的人跌跌撞撞的跑下山来,他衣衫破烂,身上和脚上都受了重伤。
他从两个人面前经过,没走到三米就倒下了。
夙玉心善,用灵力替他疗伤,待他醒后问他怎么弄得一身狼狈,又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红衣为底,白袍外罩,衣襟上绣着彼岸花纹的男子。
这名弟子听了之后,眼中满是惊恐,他勉强稳住心神问道:“你们认识明荼?”
夙玉笑道:“我们是他的朋友。”
这名弟子听后,一手推开夙玉,转身就要撒开脚狂跑,夙玉施了一法将他定住,问他为什么要跑。
这弟子心想自己是活不成了,就直言道:“遇上明荼这个魔头的朋友不逃,难道还要和你们做朋友么?”
季羽沉声问道:“魔头?什么意思?”
这名弟子将明荼的身份来历以及他这些年来做过的事通通说了一遍,又说他方才在山上又看见明荼开杀戒了,他的宗门师兄们都死了,只有他不知走了什么好运,竟然还能活着,真是天大的奇迹。
这名弟子说完明荼的种种劣行之后,夙玉和季羽就让他走了。
夙玉拿着一根木棒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面前的篝火,火光照在他那张白皙俊逸的脸庞上,目光半垂着,不知是在想什么。
“你和明兄认识多久了?”季羽忽然出声的问了一句,夙玉回过神来,反问道:“什么?”
季羽朝山中看了看,道:“你了解他这个人么?如果方才那个人说的是真的,要是到山中出了问题,他极有可能会舍弃你我而保他自己的命。”
夙玉道:“我想,这其中是有误会的吧,等他回来我们再问问他。”
“问什么?”
明荼突然出现在后方,吓得心虚的夙玉赶紧搂住季羽,把头埋在他胸前,全身都在抖。
明荼笑道:“夙玉啊夙玉,好歹你也是只妖好不好?怎么这点出息,说出去会笑死人的。”
夙玉的男子汉气概被明荼给激回来了,他立即坐正,把季羽挡得严严实实的,道:“我问你,我们算不算朋友?”
明荼道:“不算。”
“哈?”
“我们是生死之交。从我明荼把命交到你们手上开始,我们就是生死之交了。”
夙玉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了,嘀咕道:“吓的我鱼鳞都要冒出来了。”
明荼见两个人古古怪怪,行为异常,问道:“你们怎么了,一副防贼的样子。”
夙玉将遇到那名弟子以及弟子告诉他们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明荼没有生气,只是嘴角轻挑着,不知道算不算笑。
夙玉状着胆子问道:“所以说,叛出师门,勾结魔要二族祸害人界,曾杀无辜者,尸堆成山,这些事你都干过?”
明荼轻笑道:“算是干过吧。你们放心,我对你们两个的命不感兴趣,要是实在害怕我的话,我不介意给你们唱首歌舒缓舒缓情绪?”
夙玉忙转过身去捂着季羽的耳朵,道:“不用不用,你一唱就是单首循环好几个时辰,只会弄得我们更紧张。”
三个人上了山之后,就换成了季羽带路,季羽说,他们画师保存画时,常常会挑某些特定的地方,这有各种条件都符合,他们的画作才能保存的更长久。
他们根据季羽提的各种苛刻要求,最后终于锁定一座高山。
高山处还有一面百丈之高的云纹石门,季羽激动道:“这石门之后应该就是云之国度了!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能亲眼见到云之国度!”
明荼让夙玉护着季羽后悔退,翻掌中下彼岸只之花,根生花起,将整个石门撼动。
一线亮光从门缝中散了出来,如同天界精灵的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