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倾被判官盯上了。
一个游离在人界的魂,早晚会被地府里的人盯上的,玄倾一直都知道,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判官手里拿着笔和生死簿,他说:“玄倾,你几次三番借物重生,已然破了天道。你非画中人,却当画中魂,此是如幻梦泡影不得长久。你若还执迷不悟,不愿收手,我等只能取那为你画像的林箫之命来抵天劫。”
在判官盯上他之前,黑白无常也来捕过他,结果被他打的休养了两个月还没有好。阎君知道玄倾是千年魂灵,他说要玄倾遵循天地规律就不能按照常理来,必须用点特殊手段,掐住他的软肋。
和他有关系的人就是他的软肋,为此,他们地府可以背负一次滥杀无辜之名。
玄倾道:“我自己的事无需牵连别人,能否再给我一个月时间,让我处理一些后事?”
他就是要走也要将上清诸事安排妥当。
判官道:“好,就给你一月,一月后希望你能自己来,要是让阎君命人来带你走就不好看了。”
判官走后,玄倾还站在原处不动。
良久后,他转过身时看见云歌怔愣的站在房廊拐角处,也不知来了多久。
“师父,您,您真要去……”
“地府”两个字哽在喉咙里,云歌已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了。
听了这话以及看到云歌那副死了亲爹亲娘一样的神情,玄倾明白他已经什么都听到了。
玄倾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说道:“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我将圣脉心决传于你了。三日后我会闭关,只能你来看我,十年百年之后亦是如此,我离开之后,你要当作我还在,不能告诉任何人,连你师伯师叔都不能说,知道么?云歌,为师将整个上清托付于你了,你可莫要让为师失望。”
这是玄倾第一次在云歌面前自称“为师”,他说出这两个字就是打从心底认可了这个徒弟。
然而,云歌却希望自己永远也听不到这两个字。
云歌张了张口,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擦了擦眼泪,沉重的点了点头。
“是男儿,就不要动不动就哭。”
玄倾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回了房。云歌分明看到玄倾眼里是含着泪的,却没有哭。
他想着,也许师父是不会哭的吧?连师伯师叔都说师父从未哭过。他不知道,玄倾只会在明荼面前哭。
自从上回分别后,明荼就再也没有见过玄倾。
两个月后,微生心事重重的来了妖族。微生问明荼玄倾在和他分开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明荼懒懒的笑道,奇怪的话没有,倒是给他甩了几个眼色,就像嫌弃牛粪一样的嫌弃他,害他郁闷了半个月。
微生沉吟半晌,说道:“我觉得宗主好像出事了。”
明荼笑道:“为什么你每次来我这里都要咒你们宗主,你就这么看不惯他?”
微生严肃道:“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宗主在闭关之前很是反常,他说,他闭关的时候只允许云歌一个人去见他,并且他还将自己的命魂灯也迁到自己闭关的地方去了。云歌每次见他回来后就是一脸郁闷的样子,每次我们问他宗主怎么样,他都只会说‘很好’两个字。”
明荼道:“我闲的发慌,今晚就去上清玩玩儿。”
上清宗,松海峰。
一个身影穿过一轮圆月,落在松海峰最高处。
云歌手持玄倾的寒星剑挡着他,云歌见明荼来时就发了难,一剑破空。
微生和五鹿也惊了。玄倾的剑怎么会在云歌手上?
云歌将剑横在身前,道:“我不管你是师父的道侣还是师父的仇人,总之就是不能让你见他!就是你杀了我,我也不能让你见他!这是我对师父的承诺。”
明荼冷哼道:“今天我非要见他不可,就算他要杀了我,我也必须见。”
五鹿着急过度,抢了微生的扇子狂扇,不安的说道:“小师弟不会把云歌废了吧?”
微生道:“难说。”
这二人才对完话,明荼就已经将云歌击落,微生眼疾手快替云歌挡了明荼一招,把重伤的云歌扶了起来。
明荼冷哼一声道:“本尊不是大师兄和五师兄,没有耐性和你耗,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让本尊信服的理由来,本尊就把这里拆了!”
五鹿惊骇道:“等等等会儿!这发展不对啊,小师弟,你说笑的吧?你要拆这里?”
明荼冷笑道:“对!他不是在乎上清么,他不来见我,我就毁了他在乎东西!”
五鹿气的快要冒烟了,他瞪着微生道:“你看看,这哪里是找了个帮手,分明就是找了条疯狗!”
众人:“……”
微生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了,他实在没想到明荼会有这样的想法。
云歌忽然笑了,他冷冷的看着明荼,笑容里满是讽刺,他骂道:“这就是你对师父的好么?他用命守护的一切你竟然想着毁掉!这就是你对师父的好!”
云歌忍痛提起寒星剑,脸上沾着血和泪。
明荼,微生,五鹿,三个人都惊了,他们从云歌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哀恸!
他用命守护的一切你竟然想着毁掉。
用命守护的一切,用命……
明荼惊到瞪大了双目,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希望问道:“他还活着对不对?”
云歌的手骤然紧握,他很想很想说实话,可是玄倾临走前一再告诫他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
他抬起头骂道:“你说什么疯话,师父当然活着!难道你想他死了不成!”
正说话间,待在剑里的寒星冒了出来,他道:“明荼,以后的以后,好好的待在你的妖族,别再来叨扰主人。”
明荼扑上去准备掐寒星的脖子,结果扑了个空。
春已早逝,秋早已至。这个秋天,与三年前他和玄倾决裂的秋天一样,一样的寒冷彻骨。
明荼眼中红眸叹过一世惊华,望着茫茫的天涯路,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庞。这一刻,这个一瞬间,他才开始懂得,人间自是有情痴,而他,却早成了他们其中之一。
就在这个秋尽初冬的时节,明荼在雪夜里乱逛的时候遇到了一只被道士追着跑的魂灵,明荼嫌日子太无趣了,就打算收一只鬼来玩一玩儿。他这一收,就收到了一个把他唬的心脏骤停的消息。
这只鬼说,他看见玄倾进了鬼门关,是判官亲自迎他进去的。
明荼把妖王之位交给了徐筝,他慎重道:“徐筝,青灵,我这一去大约是不会回来了,你们就不必再等我了,魔族那边我已经和雪寂说好,就算我不在,魔妖两族也不会再有争斗。”
这一夜,大雪纷飞,明荼离了妖族,魔妖二族的人都来相送。
雪寂送了明荼一把九华灵云伞,雪寂说,此伞是往生殿的宝贝,君楼一直藏着,得知明荼要去冥界君楼就把伞献了出来。
明荼点了点头,把自己手上的油纸伞扔了,笑道:“这雪很大,你的伞看起来比较结实,我就不客气的收了。”
雪寂心道:“这家伙到底知道不知道这把伞有多宝贵!”
铁梨拿出了一张符篆,他说:“我和冥界的人没有交情。希望这玩意儿可以帮你挡几只小鬼吧。”
明荼道:“希望能用到吧。”
如果玄倾还在,还没有投胎的话,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把人带出来。
地府,阎罗殿。
阎君是只铁面无私的鬼,他说玄倾已经投了胎,因为玄倾有功德在身,所以他这一世是命主富贵,只要明荼不去破坏他的命格,玄倾就能顺顺当当的完成他三生七世的轮回,回归修道正途。
明荼失魂落魄的走到忘川河畔,看着血色的河流里的倒影,水中的恶鬼也被他阴寒的灵力吓退。
三生石,三生语。
明荼和玄倾两个名字连在一起,所有的痕迹,都已经是旧时的记忆。
“倾儿,这就是你的选择是么?好,我成全你的大道,我不会再纠缠你,这一世,你一定要好好过。”
他摸着石头上的名字,正要抬指抹去自己的名。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他惊喜的回头,又在瞬间垮了脸。
是他救过的某只鬼,不是他期待的玄倾。
某鬼朝他尴尬的笑了笑,又低声说道:“他们骗了你,玄倾这一世虽然富贵,却疾病缠身,又加上有小人作祟,后半生很是凄凉。”
明荼眯着眸子,将手收了回来。
他默然的站在忘川河畔,红白彼岸尽绽绝艳色彩。
他的背影,孤傲决绝。
判官从他身旁经过时,劝道:“你可别想不开跳进这忘川河里啊,跳进去可就难出来了。”
明荼微微一笑,颔首点头,在低头的瞬间,目光瞟向判官手里的生死簿。
一个时辰后,判官疯了一样满地府找他的生死簿,他找了十几时辰也没有找到,后来是一只小鬼在三生石边把簿子捡到并还给了他。
判官的脸色变了又变,忙将簿子翻到玄倾那一页,没有任何改动,就是页角有些卷了,绝对有人仔细的翻阅过了。
除了明荼,他再也想不出别的人来。
他望着杳杳冥界,哪里还有明荼踪影,只怕他此刻已经到了玄倾所在之国,准备在那里生根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