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霜寒。
今日玄潭灵柩出城安葬,十里长街都站满了人。
玉娘说,玄潭早有叮嘱,若是他自己为守护北境而殒命的话,那就将他葬在北境的最高处,诸台山。
玄潭说,只要启国一日不灭,他就一日不离开北境,就是身死也不会魂归故里,他要守卫着北境,守卫着扶樱城。
眼看着灵柩下放,玄倾握着虚拳放在嘴边,低声的咳了又咳。玉娘伸手替他拢了拢裘衣,安慰性的拍着他的背,又是担忧又是抱怨,“你还撑的住么,病还没好,非要逞强跟着来。”
她说着又朝四周看了一眼,说道:“这福伯也真是,去哪里也不说一声,都几天没看见他了。”
玄倾微微抬起头,双目冷冽如霜,静静的说道:“母后,我不会让父王白走。”
玉娘知道玄倾的意思,他是要代替玄潭守着扶樱城。玉娘不知道的是,玄倾心里想的不仅仅是守城这么简单,他的目的是整个启国。
自从玄倾背着玄潭尸身回了府中之后就一病不起,医师说他身体羸弱,不宜过度悲伤郁结于心。
玉娘没有见玄倾哭,只看到玄倾睁着眸子,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光彩。直到今日,直到这一刻,他看到了玄倾眼中重新有了一点亮色,尽管那是冰冷的光芒,也足以令她欣喜,毕竟母子连心,玄倾难过她也不好受。
南镜,张家府邸。
洛雪笙立在院中与张新远对峙着。
洛雪笙转着手中的玉笛笑道:“五少,你我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怎么严肃的像是祭鬼神一般,让洛某看着都觉得汗颜。”
张新远淡淡道:“太子殿下,你若是来喝茶叙旧的我欢迎至极,可你若是有别的心思,还请恕我无礼,连这个门我也让你进。”
旋转的笛子顿住,洛雪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他此番前来张家,目的就是为了与张家家主合作,他是下一任国主,也代表启国,他自认为这对于张家来说已经是最高的礼遇。并且,在此之前他还和张新远有过几次合作,他知道张家和玄倾有矛盾,本以为这次合作会很顺利,没想到却连门都进不去。
虽然碰了壁,他也不是个轻易退缩的人,他说道:“凤起国国主为招天下名士,不惜以半壁江山作交换,我启国也有此意,不知五少能否与令尊通告一声,让我们好好谈上一谈,也许他会改变主意。”
张新远说,他父亲正和一位重要的客人谈话,并且已经和这个人谈了五个日夜。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来自凤起国洛樱都城。
他说,洛雪笙已经来晚了,没有机会了,就算来的早也可能被否决掉。
洛雪笙惊讶道:“此人是什么来头,竟能让你们如此重视?”
张新远皱眉道:“他知道张家底细,知道张流真祖师爷的秘事。”
所谓的密事,自然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这个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就是要命的敌人,不管是哪一种,张家人都必须重视。
当洛雪笙看到张家家主毕恭毕敬的将送面具人出来时,他怔住了。
他最先看到的是那双冷冽又带着几分妖冶的红眸。他听安家兄弟提过,这个人是玄倾身边的人,不知来历,修为却是极高。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和张家人有关系。
他打量着面具人,面具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而已,他就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若是在和这个人多对视几分,他知道自己最先移开眼的肯定是他自己。
夜深霜寒。
南镜郊外有两个人影闪烁不定。他二人一个持剑,一个人赤手空拳。
赤手空拳的是面具人,持剑的是追面具人的福伯。
面具人空手夹住福伯的剑式,冷冷的盯着他说道:“这已经是你第九次出招了,别试图挑战我的耐性,若你不是玄倾身边的人,此刻你早已魂归地府了!”
面具人没有说大话。福伯背地里跟了面具人五天,他见到面具人去了五六个没有人去的地方,每当他以为面具人再也出不来的时候,面具人总能奇迹般的生还。
直到他看见面具人从南境张家出来,并且还是张家家主毕恭毕敬的送出门来的,他不得不冒险试探,他早留了后手,如果他真的死在面具人手上,他有办法让玄倾知道这个消息,这就是他和别人的不同之处。
福伯慢慢收了剑问道:“十五年前,闯入府里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是你吧?”
面具人淡淡的瞅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也想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福伯道:“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才不会傻到去做这种事,此番尾随你来,只不过是用性命赌一次。”
面具人道:“赌什么?”
福伯道:“赌你是真心保护世子,赌你不是滥杀无辜的杀手。”
面具人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死在我手上的冤魂可以从这里排到你家大门口,所以,你最好离我远点儿。”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中已经有了杀气。
福伯忙道:“好好好,以后小老头和你保持三尺以上的距离。”
他说着,脚下如同抹油,蹭蹭的跑远了。面具人诧异的看着他的背影,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葩的人,呐呐道:“原来他是个怕死的?真有意思,差点被他骗过去。”
回了扶樱城后,面具人并没有现身,他在暗处也能察觉到府中冰冷的气氛。玄倾不知是怎么了,整日不出门,并且门外还有守卫,那是玉娘安排的。
直到两日后的某夜,他见玉娘进了玄倾屋子后又匆匆跑出来,拔高嗓音喝道:“世子呢?”
屋外的守卫惶恐下跪,都道不知。
面具人惊住了,他一直守在这间屋子周围,并没有见到玄倾出来,并且,以玄倾现在的修为,要想从他眼皮子底下离开,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他疑惑了,慌乱了,他怎么也想不通。
就在他暗自思忖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身影从门里晃出。玉娘还在骂着守卫,根本就没看见这个人。
面具人三两步追了上去,扣住这人的肩膀,将他拦住。
两人四目相对,玄倾终于看清扣住他的人是何方妖孽,他淡淡问道:“你一直在?”
面具人道:“前几日有事,我离开了。”
玄倾道:“我父王走了。”
他说着压着声音轻轻咳了一下,他的病倒底还是没有好透。
面具人皱了皱眉,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玄倾抬头望着面具人,尽管月色暗淡,他看不清那双眼睛,他也能感受到面具人对他的担忧。
他说道:“我要回一趟洛樱都城。”
面具人问道:“你是要去找北辰弄玉?”
玄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面具人道:“猜的。你父王之故是因为启国,以你的脾气,大约是要颠了启国的天下,然而,要动启国不是你一个人能办到的,所以你需要找人,而北辰弄玉正好可以帮你找到很多人。”
玄倾淡淡道:“你很了解我,你还知道弄玉的背景。”
面具人淡淡道:“和你有关的人我都清楚。”
玄倾脸色一整,他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藏的太深,太可怕。
玄倾道:“你若是我的敌人,只怕我还没有出手就会被你灭了吧。”
面具人笑道:“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是来保护你的,又不是来和你作对的。”
玄倾道:“我即将惹很多麻烦,奉劝你别贪财,趁早丢了这笔生意,去保护别的人。”
面具人道:“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做有挑战性的事。”
玄倾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我认识你这么久,你连个名字都不肯说。我总是唤你面具兄面具兄的,你听着不别扭?”
面具人道:“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你喜欢怎么喊就怎么喊,只要我知道你是在喊我就行了。”
洛樱都城。
尽管现在已经快入冬季,这落樱都的夜依旧热闹不减。
看人间的浪子,游弋在歌台舞榭里,流连在风尘烟月之中。
北城弄玉就属于这些人中的一个。他是今年初春成的亲,却在秋末冬初之际就成了孤家寡人,因为他有某方面的隐疾,从来没有碰过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在寂寞的日子里也有了心悦之人,却因女子之德,苦苦忍着。
终于在这个冬季,他们达成协议,他送了那个可怜的女子一纸休书。
北辰弄玉在城中已知道雪岚和玄潭都已离开人世的事。
他说道:“我和你倒是一对难兄难弟。”
玄倾道:“我此番回城,是想请你帮我找三个人,林玄机,秋成空,方无心。”
北辰弄玉惊的连手里的花生都掉了,他猛的站了起来,起身去将所有房门合上,低声呵斥道:“你想干什么?你疯么?那三个怪物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却要往前凑?你要是需要高手,直接去洛仙山不就好了?”
玄倾道:“洛仙山中虽多高手,却只有师父能比的上这三人,我总不能将师尊搬下上来吧?我要真那般做了,师兄师弟们非得天天追杀我不可。”
“你,你真是不要命了!”北辰弄玉抖着手指了指玄倾,失了往常的冷静,焦躁的在房中来回度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