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初升。

　　

　　 临近年末，五鹿说他要下山置办年货。

　　

　　 明荼就纳闷了，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见五鹿提起过年这茬儿。他再三逼问五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五鹿都是笑眯眯的，最后还把大秧留给他玩儿。

　　

　　 一人一狗踩着房廊阴影，避免阳光照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玄倾房前，玄倾正和微生下着棋，君楼坐在凳子上，单手撑在八仙桌上打瞌睡，头一点儿一点儿的，好似一只花公鸡在啄米。

　　

　　 明荼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没反应，又敲了敲桌子。这回君楼那合上的眼儿终于舍得睁开了，君楼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就往他鼻子上招呼。

　　

　　 眼疾手快的明荼救了自己的鼻子后，说道:“你这家伙，要打人也要看清楚再打啊！”

　　

　　 下棋的两个人同时偏过头来，面露惊讶之色，君楼假装没看见，把明荼拽了出去。

　　

　　 他扣着明荼的肩，阴恻恻的笑着说道:“圣子，只怕这回我要冒犯了，我的眼雪亮的很，打的就是你。”

　　

　　 明荼道:“不是吧，难道你有起床气？”

　　

　　 君楼不知回忆起了什么，他的气势低了一半，幽幽道:“你知道为什么微生到现在都对我忽冷忽热的么？”

　　

　　 明荼心中咯噔了一下，暗道，难道是和我有关？

　　

　　 他以目光询问，君楼说，微生对魔族人有很大的成见，特别是在戏阳和闻人殒命，明荼又和玄倾闹翻之后，他已经把魔族人直接升级为仇人了。

　　

　　 明荼疑惑道:“大师兄不像是这种是非不分的人啊，他明明知道你是你，其他的魔族人代替不了你。”

　　

　　 君楼道:“你知道微生信任你就像信任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当年他亲眼看着你和玄宗主冲破重重枷锁走到一起，可是后来你们的感情却无缘无故的出现了裂痕。他说，在痴的心都有厌倦的一天，所以，他宁可不去拥有。”

　　

　　 明荼微微抬着头，道:“大师兄他误会了。其实，当年不是我厌倦倾儿，而是倾儿他，倾儿他……无心。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赔我继续走下去，他甚至已经动了离开我的念头。”

　　

　　 君楼问道:“那么这一世呢？他有了心，可曾对你生了情？”

　　

　　 明荼怔了怔，自从玄倾和他说给他一些时间之后，除了关心他的生死之外，都没有再和他说过什么动情的话。

　　

　　 直到现在为止，他和玄倾都还止于挚友之上，道侣未成的尴尬关系。

　　

　　 明荼和玄倾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除了两个人抬杠之外，玄倾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少。

　　

　　 自从回了扶樱城回来落仙山已经五个多月了，加上今天，明荼只见过玄倾两次，其余的时间都是在悟道，没留给他一点儿时间。

　　

　　 对于这样的玄倾明荼早已习惯，偶尔寂寥，也是找五鹿微生他们说话，他没有多想这种事。

　　

　　 他一直觉得，只要知道玄倾心底有他就够了，今天被君楼这么一问，他才清楚自己其实是很在意的。

　　

　　 他在意玄倾那个没有给出的答案。

　　

　　 下午。

　　

　　 五鹿整了他的年货回来，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黎粟。两个人手上都拿了不少东西。五鹿一个人霸占了洛仙山的一大厨房，黎粟不知道是想偷学五鹿的手艺还是起了别的心思，竟然甘愿给他当个烧火的童子，把自己整的像是烧了一窑碳似的。

　　

　　 六个人围在一起，黎粟很殷勤的给众人盛了饭，对五鹿更殷勤，直接把菜都夹上了，一口一个“师父”，喊的无比顺口。

　　

　　 明荼眯着眼儿把碗伸到黎粟面前，笑道:“怎么光是给你师父夹，我们这些师伯师叔没有份儿么？”

　　

　　 黎粟闹了个大红脸，正要给明荼夹，玄倾先了他一步，淡淡的对黎粟道:“这家伙时不时就会犯病，不必理他。”

　　

　　 玄倾说完，看见明荼正瞪着碗里的鱼尾发呆，就问他怎么了，明荼只是笑了笑，默默的抬起筷子吃饭。

　　

　　 微生见了玄倾给明荼布菜也是吃了一惊，在他印象当中玄倾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当年和明荼在一起吃饭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全程无话，吃完就离开，然后就是修炼。

　　

　　 他的生命里，修炼永远是最重要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是青阳看中的宗门继承人。

　　

　　 他不会改变，也不该改变，却偏偏为了明荼，成就了他的另一个自己。

　　

　　 微生思绪飘回来时，看见自己碗里也堆满了菜，旁边的君楼正若无其事的默默往嘴里扒菜。

　　

　　 微生心道，这家伙也是个难缠的。

　　

　　 周围的气氛怪怪的，五鹿直接选择忽略，黎粟的眼里只有菜，看起来像个粗神经的娃儿。

　　

　　 饭后，明荼等人坐吃等死的家伙终于发挥自己的作用了，收盘子刷碗的活儿他们干，五鹿落了清闲，就溜狗去了。不过大秧是狗大爷的脾气，步调总是和五鹿反着来，气的五鹿想一巴掌拍飞它，转念一想它毕竟辛辛苦苦活到这岁数，从一条狗变成狗精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就饶了它。

　　

　　 他们走着走着，人和狗都被黎粟拦下了，黎粟说，他想跟着五鹿一起走。

　　

　　 五鹿道:“路这么宽，你干嘛非得跟着我走，能捡着金子么？”

　　

　　 黎粟摸了摸脑袋，顿了一会儿，笑着回答道:“金子肯定是捡不着了，不过，跟着师父可能会捡到宝贝。”

　　

　　 五鹿忽的蹲了下去，搂着大秧装作一脸严肃的样子说道:“你可别打我家大秧的主意。”

　　

　　 黎粟笑道:“师父，您多虑了，我只会拐人，不会拐狗。”

　　

　　 这话说的，一条健康大道直接变成了无数迷之小道。

　　

　　 另一处。

　　

　　 跟玄倾进房的明荼从怀里拿出了一大叠纸来，上面记载着他这五个月来想和玄倾说的话，那些话无花八门，吃的，用的，穿的，连他做了什么奇怪的梦也写了，这还不算，他不知是从哪里学来某些不可描述的词句，竟然也毫不避忌的往上写。

　　

　　 玄倾看了之后，面红耳赤，轻咳了一声当作掩饰，道:“这种事你自己知道就好了吧？让人知道多尴尬。”

　　

　　 明荼笑道:“我也只让你看啊。”

　　

　　 玄倾摇头轻叹道:“你就不知道收敛些么？”

　　

　　 明荼伸出一根手指，说道:“我已经够收敛了，这半年都快过去了，不算今天就只见过你一小次，连话都没说上你就把我扔出门去，那天我难过的连晚饭都没吃。”

　　

　　 玄倾眼角带了笑意，问道:“是么，既然这么严重，怎么没见你瘦？”

　　

　　 明荼道:“第二天我又补回来了。”

　　

　　 玄倾:“……”

　　

　　 明荼今晚其实是带着某种目的来的，为此，他还做好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不过，他只要一开始展开攻势，玄倾却总能四两拨千斤的给他拨回来。

　　

　　 因为天气寒冷，玄倾匆匆沐浴过后，忙钻进被子里裹了个严实。

　　

　　 嗯？我还没有用灵力护体，这被子怎么就是热的了？

　　

　　 “倾儿……”

　　

　　 某人那撒娇般的嗓音响在耳畔，玄倾惊的全身绷直，转头就看见明荼那张妖孽的脸。

　　

　　 下一刻，明荼冻得全身发冷。

　　

　　 因为差点被玄倾踢下床去，他不是个轻易认输的，就出了手，玄倾也不让他，两个人就这样徒手搏斗了三个回合，结果很不幸，玄倾突然用了灵力，将他冻成了大冰块。

　　

　　 他控诉玄倾狡诈。

　　

　　 玄倾说那叫智谋。

　　

　　 明荼的嘴一垮，眼睛一闭，抖着声音细弱游丝的说再不放他他就要挺尸了。

　　

　　 玄倾哪里会受他骗，就是没理他。没办法，明荼只好自己想法子，像一只鸟儿一般破壳而出。

　　

　　 他不服气，又和玄倾斗了起来，这回他们约定谁也不准用灵力，凭拳脚功夫定输赢。

　　

　　 他们斗了好几个回合，原本他是会赢的，可是因为暂时占了上风太过得意，松了警惕，被玄倾一直在寻找机会的玄倾虚晃一招，竟然由胜转败了。

　　

　　 他心里还是不服，就耍起了赖，假装摔了腰非要玄倾拉他，转而把玄倾也给撂地上了。

　　

　　 玄倾的头发还没干透，地上就是打扫的再干净，玄倾心里头也过不去，他总觉得脏，非得再去洗一次澡不可。

　　

　　 明荼有些懊恼的拍了拍自己脑袋，说道:“抱歉倾儿，我忘了……你，你别洗了吧，大冬天的容易生病。”

　　

　　 池中温气缠绕，丝丝缕缕，温润着肌肤，明荼偏头看向闭目凝神的玄倾，安然不动，那如墨的青丝被水浸湿，清淡的眉眼笼着薄雾，煞是迷人。

　　

　　 明荼往他那方挪去，在靠近他的时候，玄倾睁开眼来，看这某条甩也甩不掉的尾巴，戒备的看着明荼:“做什么？”

　　

　　 明荼以最快的速度提玄倾把身躯洗了一遍，重点是头发，鬼知道玄倾为什么特别在乎他的头发。洗还好，擦干，用衣裳一裹，横抱回床再把人塞进被窝，一系列动作快的像是在和什么人比赛似得。

　　

　　 他将头搁在玄倾的肩上，蹭着他的脸庞，低声暗哑道:“倾儿，我想和你身心合一。”

　　

　　 噗！心在狂跳怎么办……

　　

　　 玄倾脸上的表情僵了又僵，片刻后，淡淡的说:“好。如果你能打赢我的话。”

　　

　　 明荼看着玄倾，指尖点在他那浅色温润的唇上，无声笑道:“我认输，我不愿伤你，所以我认输。可是，我想和你好，倾儿，你可愿为我认输？”

　　

　　 可愿为他认输？

　　

　　 这个人啊……

　　

　　 玄倾微微敛目，脸上泛着红晕，嘴角牵出一点温柔的弧度，微微浅笑着，目光中带着迷雾，道:“我此生胜过不少次，却唯独在你这里，败得彻彻底底。”

　　

　　 这一刻的玄倾，在明荼眼中，世间无人能抵。

　　

　　 当年，在皑皑白雪里，他华发如雪，一举一动无双清绝。后来，他得到了他，后来，他又差点弄丢了他。

　　

　　 他曾见过玄倾哭，尽管是无声的哭，也让明荼心碎不已。

　　

　　 如今，能见玄倾笑，真是莫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