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个人在那句话结束之后气氛陷入了接近于窒息的沉默。

　　 很奇怪，对于杨程的这件事情，我明明是有很多机会和道理可以解释的，我可以告诉他那是我的学生，我可以告诉他是因为一个请求，我也可以告诉他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是我听到顾奂言说那些话的时候，心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的啃咬着，不是那种很深的痛，而是一种带着恶心和眩晕的感觉，就好像是晕车，你想要大口喘气，却又忍不住咳嗽。

　　 我应该体谅顾奂言的，我知道他公司的工作压力很大，最近似乎某个合同也失败了，我也知道之前的自己确实是给顾奂言承诺过，我知道他的担心，不管怎么样，我都是应该主动道歉认错的。

　　 可是我没想到他会甩开我。

　　 我甚至假装我没听到他说的那句话，可是我做不到。

　　 那种手被甩在半空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当我看到他在说完愣住然后一脸的自责和不可置信的时候，我做不到上去抱住他说没关系，我只能低下头，转身，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大街上了。

　　 夜晚天气有点凉，自己身上只是一件单衣，以至于让我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不过还好，好歹可以清一下自己的思绪。

　　 白色的哈气在空中飘散了，我突然想到自己好xiang什么都没带。

　　 从口袋里掏了掏，好在带着身份证，几张纸币和……不断闪烁着来电提示的手机。

　　 我凝视着上面的那个名字，那个我那么喜欢的名字，那个我以为我是爱到骨子里的人，那段我自以为是的高中，大学。

　　 你们觉得我很坚强，很洒脱？

　　 不，我太怂了吧。

　　 平常的暴躁脾气也没有让我有办法和顾奂言吵起来，甚至在被他说了之后就这样灰溜溜的逃跑了。

　　 手机坚持不懈的振动这，手心是因为振动产生的酥麻感。

　　 我关上屏幕，路灯下我看着黑暗屏幕里的倒影，把嘴角使劲的往上扯。

　　 还好，你看，笑得不是太难看。

　　 “咚。”

　　 我听到手机在碰到垃圾桶的时候发出来的一声沉闷的响声，就好像我把什么东西扔掉了一样。

　　 不好意思，这可能是个病句，我确实是吧什么东西扔掉了。

　　 天空很暗，看不到星星，我把两只手插进已经空旷了很多的兜里，漫无目的的沿着街道走着。

　　 我知道他是无心的，我的小屁孩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可是现在，就算我知道他会有多担心和着急，自己也做不到去面对他。

　　 心里的血液从头冷到脚，就算走了这么久，腿发软都暖和不过来，最后，我随便进了路边一个廉价的旅馆，因为不打算用顾奂言银行卡里的钱，手机也不在，只有兜里的钱够今天的住宿，好在自己带着身份证。

　　 我站在前台，看着那个打瞌睡而惊醒的女人，突然发现现在的自己，好像是彻底的一个人了。

　　 就像我在家里那天喝醉想的一模一样，可是我现在不想喝酒，只想睡觉。

　　 招待颇为惊奇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有想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来，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在露出一个明显敷衍的微笑之后递给了我一个房间的钥匙。

　　 钥匙不是那种经常使用的卡片磁感式，而是铁质的，上面的木牌子上模糊不清的写着房间号码，就好想你去洗澡的时候领到的装衣服的储物柜的牌子。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我却感觉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在我想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在地上蹲一会儿的时候，门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木制地板踩上去是吱呀吱呀的响声，房间里的设施显而易见的陈旧，可是还算整洁，至少没有霉味。

　　 我打开里面配备的台式电脑，电脑开里的速度很慢，但是刚好够我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这个房间好冷啊，是没开暖气吗？自己都忍不住要打颤了。

　　 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我现在的样子，我再次咧开嘴，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笑真的很难看，这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估计也就只有他能让自己露出来了。

　　 我抬头，看着昏黄的电灯，大脑终于开始缓慢的运转，耳朵里似乎还有咯吱咯吱的响声。

　　 只有这个时候，我深刻的意识到，我和顾奂言之间到底出了多么大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在键盘上。

　　 当顾奂言从自己说的话里反应过来，冲出公寓的时候，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昏黄的路灯射在地面上，有些颓废和凄凉。

　　 前所未有的惊慌和自责顿时席卷顾奂言全身，他扭头冲回公寓，顾不得换鞋子，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灯光下，顾奂言的脸色苍白的吓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一遍，顾奂言一只手开着车一只手不断的拨打那个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可是夜晚的大街上空无一人，那个自己熟悉的身影在哪里？

　　 他咬牙，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重新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老顾，咋了想我啦？”

　　 刚把女儿哄睡觉，和媳妇在床上腻歪的杨理哲吊儿郎当的，一点都没意识到顾奂言现在的情况，直到他听到顾奂言沙哑而颤抖的声音:

　　 “我和老肖吵架了……”

　　 躺在杨理哲旁边的孙萍，第一次看到杨理哲在她面前露出那种严肃的表情。

　　 ……

　　 凌晨的公园，本来的寂静却因为几个人的声音而显得有些突兀。

　　 “你那边怎么样！”

　　 “不行，问了好几个宾馆饭店了，都没找到！”

　　 孙萍，杨理哲，赵博几个人聚在一起，他们说完后，下意识的看向坐在长椅上垂着头不说话的顾奂言，他的手里紧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色。

　　 “……”

　　 赵博一步一步走到顾奂言面前，语气中的平静却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顾奂言……你和他说了什么？”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顾奂言，可是顾奂言没有说话。

　　 一旁的杨理哲忍不住接：

　　 “就是啊老顾，老肖怎么会平白无故的——”

　　 杨理哲突然止住了，他想到了唯一一件除能让老肖这样做的原因，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顾奂言，然而顾奂言苍白的面庞似乎证明了一切。

　　 赵博只感觉火一股脑的上了头，他两步作上前越过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杨理哲和孙萍。

　　 “！”

　　 “喂赵博！”

　　 杨理哲和孙萍试图拦住赵博，然而没想到赵博力气这么大，他拽着顾奂言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然后一拳重重的打在了他的脸上:“砰！”

　　 顾奂言的身体摔倒了地上，因为没有来得及穿外套，单薄的衬衫上被染了不少的泥土，显得狼狈异常。

　　 “赵博你疯了？！”

　　 杨理哲一把拽住赵博的手腕，孙萍则连忙把顾奂言扶起来，顾奂言一句话都没有说，任由孙萍拉着他起身。

　　 赵博任由杨理哲拉着而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只是瞪着顾奂言，声音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他低吼:

　　 “我以为你了解他！”

　　 “顾奂言，我他妈以为你和他爱你一样爱着他！”

　　 赵博沙哑着嗓子嘶吼：

　　 “你哪里来的资格，让他为你做这么多！”

　　 ……孙萍感觉到了顾奂言身体的僵硬，她看到了顾奂言紧咬着牙，看到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出声劝道：

　　 “好了，你们都冷静一点！”

　　 杨理哲咬牙，他竭力忍住：

　　 “再找一晚上，找不到就报警，老肖不会有事的。”

　　 “……”

　　 赵博咬牙，他甩开了杨理哲，扭头就走:

　　 “顾奂言，如果老肖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

　　 杨理哲揽着顾奂言的肩膀，孙萍在一旁站着，这对夫妇在这个时候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尤其是杨理哲现在，心里又难过又奇怪。

　　 他说不出安慰的话，可他知道赵博说这些不过是气话，他们谁都知道，顾奂言和肖老师，多么的爱着对方，却又多么小心翼翼。

　　 顾奂言只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他任由杨理哲扶着，那一刻，顾奂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把老肖弄丢了。

　　 虽然仅仅只是一个晚上没有找到，可是他还记得老肖当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好像……真的做了一件让老肖没有办法原谅的事情。

　　 为了一个项目，一个破合同，一场莫名其妙的争吵。

　　 他把他的老肖弄丢了。

　　 ……胃像是连着心脏，顾奂言一把推开杨理哲，扶着旁边的路灯止不住的干呕，嘴里是方便面恶心的油腻味道，顾奂言只觉得，全身发麻，身体止不住的发颤，牙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顾奂言的脑袋里却全是肖老师的样子，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小心翼翼哄自己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和自己告白的样子……睡觉的样子，说话的样子……。

　　 画面一转，是肖老师听到他说出那些话之后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的表情……悲伤而决绝。

　　 杨理哲看着路灯下的那个身影就像是僵住了一样，然后猛地颤抖了一下，不受控制一般往后仰躺下去。

　　 “！顾奂言！”

　　 这是顾奂言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说起来，那次溺水的时候，老肖也是这样在喊自己吗？

　　 这是新年之后的第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