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肖接到警察打过来的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给在沙发上看书的顾奂言准备晚饭。
大脑一片空白,老肖那一瞬间在思考到底是自己听错了还是打电话的人只是宋锐开的一个玩笑。
坐在沙发的顾奂言只能看到老肖突然停下的手里动作和僵直的背影,微微蹙眉,正要开口说话,就见老肖猛地转过头。
苍白的脸上的无措和虚弱,让顾奂言的心里狠狠的抽了一下,发生了什么?
然而顾奂言根本来不及追问,甚至想要抓住老肖的手都落了个空,听到“砰”的关门声的时候,顾奂言才从原地缓过了神,一把抓起老肖没来得及穿的外套就匆匆跑了出去,差一点就没有赶上老肖打的出租车。
一路上,不管顾奂言说什么,老肖都没有说话,他脸色苍白到让顾奂言心疼,直到出租车停到医院,他心里这才隐隐约约的有了什么预感。
老肖有史以来没有觉得医院的走廊有那么长,消毒水的气味让自己作呕,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更是让自己的双腿打哆嗦。
他在手术室外面看到了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然而自己嘶哑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去,就听到其中一个警察开口:
“你是宋锐的朋友?有他父母的电话号码吗?”
老肖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脑袋也不怎么清醒:
“我......我是,请问他怎么样了?”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的答案,明明刚才就已经在电话里面说明了的,最终,还是另一个警察开口:
“很不幸,宋锐当场死亡,因为没有联系到他的家人,所以只能把他现代到这里来,只有等家人同意,遗体才能送到殡仪馆。”
“!”
顾奂言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往后退的老肖,一只手紧紧的搂着他的胳膊,震惊占据了自己的头脑,不过好在顾奂言还算是清醒:
“他的父母暂时不在这边,能让我们代劳吗?”
一个警察摇摇头:“不行,这件事还是需要征得家属的同意......。”
说到这里,他看着脸色苍白的老肖,没忍住说:
“你真的没有他父母的电话吗?在他手机的联系人里面,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老肖好像是在无意识的重复这一个词,顾奂言咬了咬牙,就听到警察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会再试着问问他手机里面的其他人的。”
愣愣的看着两个人转身离开,老肖不知道怎么说话,现在他感觉他的眼前全是黑的,耳边好像还充斥着宋锐的话:
“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
“去你的!老子真的是瞎了眼了!”
“姓肖的你就是看不起我!”
“男朋友,你那个男朋友到底有什么好的?!我到底有哪里不如他?!”
一遍一遍,老肖在自己的心脏上划了一刀又一刀,甚至都没有感觉到顾奂言抱起他。
头一次,看到老肖这样,顾奂言现在顾不得在意别人的目光,他抱着老肖坐在医院旁边的长椅上,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用额头抵着老肖的额头,时不时轻轻的吻去老肖眼角的湿润。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奂言感觉自己的肩膀已经麻木了,可是他在意的只是怀里的恋人是否还在哭。
好在,老肖仿佛终于是缓了过来,他的双眼通红,却是抬起头,冲顾奂言露出一个笑容:
“手是不是酸了?”
说着,不等顾奂言的回答,老肖就从顾奂言的怀抱里出来,轻轻的用自己的手揉着顾奂言发酸的手臂。
顾奂言却没有那么开心,或者说他看到老肖现在的样子竟然觉得有些害怕,他抿了抿嘴:
“你——”
老肖好像是故意的打断他一样:“我没事。”
他的声音似乎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低着头仿佛在专心致志地揉着顾奂言的胳膊:
“你等下先回去吧,我想从这里待一会儿。”
顾奂言摇头:
“不,我从这里陪你。”
他知道,现在根本不可能把老肖劝回去。
老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力度变得稍微轻了一点:
“你明天还有课。”
变相而且似乎是婉转的拒绝让顾奂言没忍住皱眉:“明天的课没有关系的,我可以——”
“他不想看到你。”
老肖的声音淡淡的,却把顾奂言本来想说的所有话都压了回去,顾奂言放在腿上的两只手握成了拳头,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起身,没有看老肖,大步离开了。
夜晚在太平间门口的人不会很多,偶尔几个步履匆匆经过的护士或者医生也只是随意的瞥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老肖。太平间里面的冷气好像是透过了门缝吹出来,然后渗透骨头的缝隙里面。
老肖把头倚在洁白的墙壁上,抬头,愣愣的看着洁白的天花板。
“他可能......更不想看到我吧。”
所有人都可能听不到的呢喃声消失在带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
【应该早一点发现的。】
老肖闭上眼睛,他发现自己能够想起来的,只有宋锐离开时候愤怒的表情了,那个时候的他满心只是顾奂言,根本来不及观察宋锐当天穿了什么衣服。
啊,好像是自己夸他穿着很好看的黑色夹克。
老肖想笑,却发现连牵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呢。】
宋锐喜欢自己这件事情,老肖早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不过仅仅是感觉到,他以为,宋锐会和赵博一样,在知道自己有顾奂言之后就会自动放弃这方面的打算,而事实上,宋锐也很像一个普通的朋友,直到今天早上,他瞪着眼睛质问老肖自己哪里比不上顾奂言的时候。
老肖才猛然发现宋锐还喜欢自己,内心突如其来的不安和对顾奂言的说不出名的愧疚让他没忍住冲着宋锐发了脾气。
宋锐当时的样子真的是气急了,老肖一点都不怀疑那个时候他会一拳揍到自己的鼻子上,就算是自己和顾奂言加起来可能都打不过宋锐。
可是宋锐只是冷笑了一声,两只手插在兜里,转身走了。
后来呢,老肖在气头上,然而因为顾奂言又忘了这件事,顾奂言不喜欢宋锐,这点他也是知道的,或者说,很多‘大学生’都不喜欢宋锐,可是老肖还真的很欣赏宋锐身上那种桀骜不驯的感觉,那是他向往的感觉。
可是,如果顾奂言都不喜欢的话,那么老肖真的很难选择了。
因为他啊,总是固执地以顾奂言为中心的,就算是现在,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错误。
看到宋锐离开的时候,老肖居然在心里松了口气,并且期望顾奂言可以因为这件事感到开心。
想到这里,老肖就恨不得在医院给自己的脸上扇两巴掌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老肖很难受,这种难受和心里的痛苦,让他说不出话,让他没有办法用正确的表情去面对顾奂言。
这种绝望的感情,不是顾奂言给他的,是另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没有一点优秀的地方,喜欢抽烟,喝酒,打架,没少进过警察局,大学也已经到了退学的边缘,女人有一大堆,身上全是打架留下来的伤疤,说话的嗓子因为被烟熏的而沙哑,靠近别人的时候,身上可能还会带着酒味。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死了。
老肖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一次问宋锐他的父母在哪里,宋锐吸着烟笑着说那种人早就不存在了,他从小就是在小巷子里活下来的,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只有皮带和怒吼。
好讽刺,警察居然希望那样的人来找宋锐。
这一次,老肖居然笑出了声,有些单调的笑声在医院的走廊显得有些恐怖,可是老肖倒是没注意到这一点。
他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紧贴着头皮,感受着不算温暖的温度。
可是这样的温度,那个人已经没有办法拥有了。
如果......如果他当时答应了宋锐,那事情会不会是另一种发展?
他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听到宋锐的告白,然后拒绝他,哪怕是被宋锐狠狠的揍好几下也好。
可是,都晚了。
顾奂言站在医院的拐角,看着老肖靠在椅子上睡着,这才迈开已经酸的发胀的腿,走到老肖的旁边,把他抱到怀里走出医院。
已经是凌晨了,晚上很冷,赵博和杨理哲在接到顾奂言的电话之后就一直在医院外面等着,看着两个人出来,都没有说话,打开车门让顾奂言抱着老肖进去,之后静静的行驶着汽车。
车里很沉默,除了睡着的老肖,其他几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锐没有给他们一点好的印象,可是现在,他们都在试图回想起这个人的全部,结果呢,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估计只有那些不良少年和摩托车的修理工,才会真切的感觉到宋锐的消失吧。
那个男人的生命已经永远的停留在了今天晚上,却在老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又深又长的疤痕。
宋锐希望老肖能够记住他,那么恭喜他,他做到了。
很久很久以后,哪怕是在老肖老了之后,他也会记得,曾经那个坏坏的倚着摩托车看他的少年。
带着如星辰般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