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双瞳转了一圈,目光里透着谨慎和让人无法忽视的期盼。
“你好。”迟可乐又说了一遍,正当他以为对方听不懂打算起身离开时,那人抓住了他磨烂了的裤腿。
“这里是我的。”他死死盯着迟可乐,巷子里光线暗,但迟可乐能看出他的不安和故作强势。
迟可乐没有打击对方的勇气。只是重新蹲下来,靠在墙上,用中文说着颓然的话,知道对方听不懂,但他还是想说。
那小乞丐张了张嘴,吐出一连串外文,迟可乐咂摸着猜了猜,应该是在安慰他。真是可爱,刚才还一副“这是我的地盘,你走”的狠样,这会儿又开始同情他来了。
月色下,他们互相靠着,陌生的地方,有个陌生人共同分担心里的苦楚也是不错的。
“我要走了。”迟可乐比出走的动作。
“你要去哪里?”
这次迟可乐听懂了,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小乞丐跟着他,无奈转身,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我也没有家,我不能带你回去。”
小乞丐固执的跟他行了一路,可能也是看出迟可乐同样无家可归了。他突然往前跨出两步,拉住迟可乐的手腕,好似要带他去某个地方。
迟可乐这才惊讶的发现小乞丐一点都不“小”,真不愧是西方人,虽不到人高马大的地步,但身材可比他壮硕多了,只是脸黑黑的,衣服脏脏的,看起来不怎么干净就是了。
乞丐能带他去哪,不就是乞丐窝了。但迟可乐貌似小看了小乞丐。站在一家夜店门口,迟可乐万分不解的瞪向小乞丐。
小乞丐严肃地皱着眉,似乎嫌迟可乐不识相。迟可乐反省了一下自己,也对,他现在这模样看起来能像什么好人,只能说小乞丐带他来这里完全是看得上他了。
但他还没堕落到那种地步,心里隐隐觉得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
迟可乐轻轻推开小乞丐拉着他衣袖的手,淡然的摇了摇头。
被看不起又怎么样,他不想到最后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迟可乐沿着来时的路一瘸一拐的又慢慢往回走,自然没有看到小乞丐在他的背后踏了一下脚气急败坏的样子,他肯定是误会我了!
小跑上前,小乞丐一边说着流利的英语一边比划,好一阵迟可乐才明白过来,傻问:“你不是让我去做那什么啊?”
小乞丐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一个劲儿摇头。这样就好了,迟可乐松了口气,继而露出疑惑的神情:“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小乞丐没说话,拉着迟可乐蹲坐在一边的台阶上,眼神专注地盯着夜店门口。灯光闪烁,进出的人带着腻味的笑容,迟可乐移开视线,不知道有什么可等的,但小乞丐黑亮的双眼让他不自觉愿意去相信他。
这天,他们没等到人。
迟可乐也不知道他要等谁,只知道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他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小乞丐还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就在最后一缕阳光被远方高楼吞噬以后,小乞丐突然蹭一下站起身,像个小炮弹蹿了出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小乞丐身前,天渐渐黑下来,迟可乐看不清那人的面庞,但他知道那人是从夜店出来的,奇怪,根本没见这个人进去啊?
他们说了一阵话,小乞丐跑回来,一脸兴奋的比划着什么。
“他不会说话吗?”
一听到这个声音迟可乐就震惊了,他是……齐君?
不会认错的,迟可乐下意识拉紧了衣服兜帽,不怎么想露出脸被对方看到。毕竟几个月前在C市遇到的时候他还是很“光鲜亮丽”的恩人的。
齐君打断小乞丐胡乱比划的手,听对方用英语跟他一说才明白,“原来是Z国人,你要说什么,我帮你转告给他。”
小乞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似乎非常急切,又夹杂着担忧和欢喜,迟可乐只能捕捉到几个听得懂的词汇,他缩着脚,破了好几道口子的手下意识缩进衣服口袋里。
他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果然,只听齐君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们刚刚认识?真没想到,他竟然带你来找我,他想让你进这家店工作,”想起小乞丐的话,齐君笑着补充:“当然是正经工作,我在这里勉强算说的上话吧,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齐君心里不免有些疑惑,小乞丐既然能把人找来,说明这人皮相着实不错,但他总低着头,还带着帽子算是怎么个回事?见不得人吗?还是不愿意?
迟可乐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没礼貌,但还是不抬头,搅紧了手指轻声道:“不用了。”他想,只见过一次面,不至于还记得他的声音吧?
齐君确实没多想,这么同小乞丐说完就迈步走了。
小乞丐重新蹲回迟可乐身边,自言自语:“你怎么这么笨,他虽然是有钱人,但还算是个好人的,以前帮过我很多次,如果我能靠你进去那家店,以后就不愁吃不愁穿了,”他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子看着那家明晃晃的夜店,“又不是让你去做那种事,普通工作也好啊,至少能有吃住了。”
迟可乐自然听不懂他的抱怨,他还是有脸皮的,抬起头,脸上发热,是觉得难堪,望着前面出神,可是,除了那人外,他还会有机会遇到熟人了吗?
突然有点后悔。
夜店拐角处停了一辆黑车,车窗从外看不到里面,但坐在里面的齐君却把迟可乐脸上的神情一丝不落的看了个干净,心里波涛汹涌,竟然是他!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车过去,几个念头在心中流转,最后选择最体面的一种方式——他遣人去跟迟可乐谈工作,理由就是小乞丐以为的——长得好。
齐君知道,迟可乐一定会答应,且不说他怎么混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就说他要面子,想回国,那么他就会答应,至于风险,他知道迟可乐压根儿想不到那么多,不然之前也不会将他一个陌生人救回家里了。
齐君没有出面,以至迟可乐已经签下合同了才发现自己着了他的套。但怎么说,人家变着法的帮你,你又能说什么。
“乐,今天齐君哥没有来吗?”
半个月下来,迟可乐已经慢慢熟悉工作流程,不得不同外国人打交道,英语也好了不少,他已经能听懂小乞丐,哦不,小乞丐名叫袁泽大部分说的话了。
迟可乐摇头,袁泽果然垂头丧气的趴在吧台上。迟可乐不忍心,“或许晚上会来。”
袁泽口不泽言,“来干什么,找小姐吗?”
迟可乐闭了嘴。袁泽为什么被齐君救了好几次也没混个好点的工作,原因就在这了,嘴毒,有时候迟可乐也会被他惹火,比如又一次,他听了迟可乐讲龚灼的事马上破口大骂,有多难听不说,戳了迟可乐的心窝才是最重要的,恁是三天没理他。
“好乐乐,我不说了还不成吗?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真正生气的人也不该是我。”
迟可乐话里有话,袁泽背脊发毛,咋一抬头就看到齐君似笑非笑的倚在吧台边上,袁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错,最后一溜烟跑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齐君坐在袁泽刚才坐的地方。
“我不知道啊。”
齐君瞅着他。
迟可乐淡然:“真不知道。”
齐君叹了口气,“你还真是追不上的那种人。”
迟可乐一愣,“有必要每次都把话说那么直吗?”
“不说直一点你又该随便胡弄过去了。”
迟可乐心里吐槽,那你就喜欢被他直着虐吧?他没说,因为心里存着对齐君的恩。
齐君扫了一眼吧台柜子角边的药瓶,“最近有没有好好吃药?”
“嗯。”
齐君拿起药瓶,掂了掂,还没开始变脸就见没抢到药瓶的迟可乐气馁道:“不是,最近有点忙。”
齐君被气笑了,“小乐,你到底还想不想回国?”
“当然想!”因为太过想了,说出来的话都不经大脑,看了一眼齐君,心虚道:“我想回去。”
齐君也不气了,早就知道的结果,只是:“你就是这么想的?”
迟可乐反驳:“我已经好了。”
齐君不想同他扯,转移话题,“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养着他?”
迟可乐知道他指的是袁泽,便点头。
“那你回国了呢?”
“这份工作留给他。”
齐君实话实说,“他干不来。”
迟可乐盯着齐君,“你把目光向他稍倾斜一点就能知道,袁泽也在进步。”
齐君好一阵不说话,打开药瓶,“我和他不可能,你知道为什么。”
迟可乐接过他手里的药就着水吞下,正好这时有客人来了,他下逐客令,齐君把药瓶重重一搁,意思不言而喻。
看了一眼齐君的背影,迟可乐一边在电脑上帮客人查找信息一边想,对不起,齐君,我的心早就给了别人,要不回来,也不会要回来了。
墙背后,袁泽握紧了双拳,眼神从最开始的隐忍变成了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