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恢复记忆后第一次见迟可乐,之前的种种回忆都像跑马一样在脑海中飞驰而过,最后只定格在他去小华那里看到的一幅画上。
金色的边框微微发黑,但画纸是白净的,在这上面,一张熟悉的笑脸跃然而上,笑容灿烂的迟可乐,帅气阳光的迟可乐,和他一直一直喜欢着并爱着的迟可乐。
他缓缓推开门,迟可乐果然醒着,头偏向窗外,看蓝蓝的天空下树叶茂密的梧桐,阳光穿透重重叠叠的绿叶,风吹过,树叶间的金色一闪一闪,在眼前摇晃着。
虽然只是一张侧脸,但还是给了龚灼巨大的视觉冲击,同那张脸不同的是,现在的迟可乐成熟了,眼神也更加复杂了,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可怜。
开门声打断了迟可乐的失神,他回过头,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真的是龚灼。
“昨天守在我床边的是谁?”
他这么问赵小莉。
赵小莉站直了身体,“就是你男朋友啊。”
“我不能待久了,还得去看看别的病人,”她这么说,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似乎是因为刚才迟可乐的表情看着让人有些不放心,她问:“你该不会……都不知道是他送你来医院的吧?”
迟可乐没回答她,反而问:“他……去哪里了?”
赵小莉耸了耸肩:“不知道,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好像还很急的样子。”
之后迟可乐就没再问了,赵小莉出去,他就对着窗外发呆,是龚灼吗?也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
现在看到活生生的龚灼出现在眼前,晃神了一秒,差点没从床上栽下来。
龚灼赶忙上前扶着他的肩膀,皱眉:“想什么这么出神,不知道才刚好点吗?”
迟可乐落在肩膀的发丝正好扫到龚灼的指尖,有点痒。
迟可乐抬起头,平静下来,问:“你怎么来了?”
因为熬夜龚灼眼角都有血丝,脸上看着也有些疲惫。
迟可乐捏了捏身侧的手。
不问倒好,一问龚灼胸口的火就升起来了,不过目测了一下迟可乐现在虚弱的身体,算了,以他现在的生气程度,他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龚灼往旁边沙发上一坐,脸上的表情仍旧难看:“你说呢?”
这个样子的龚灼让迟可乐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回过神来,他不告而别,不服从组织安排,龚灼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转过头不去看他,“这次是我不对。”
龚灼胸口堵着的气似乎更大了,他来这一趟难道就是为了听他一句对不起?
“我现在不想跟你谈这个,等你好了……”
龚灼话没说完,迟可乐好奇地转回头,“好了什么?”
难不成他还能说出要揍他的话?
当然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
“等你好了,”龚灼顿了顿,似乎在咬着牙说:“收拾你。”
迟可乐张了张嘴,乐了,“你在担心什么?”
迟可乐挑着眉的样子太欠揍,即使他已经知道现在的迟可乐跟以前的小可不能同日而语,但他还是不爽,呵,很好,还会顶嘴了。
不等龚灼有所表示,迟可乐就说:“以我现在的身手,就算是在病中也未免就只能被你按着揍。”
好,很好。
龚灼感觉自己拳头都捏紧了,“你说什么?”
迟可乐兀自不觉,盯着扎了针的手背,道:“我说你收拾不了我。”
龚灼刷一下站起身,视线跟着迟可乐一起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苍白的皮肤贴着白胶带,胶带下面露出一小节看起来就又冷又硬的银针,瞬间火气又消了。
他围着病床走了两圈,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出气方式了,只好转过头来瞪着迟可乐。
迟可乐好像也正看着他,还看了好一会儿,眼中透着疑惑,“你……”怎么感觉怪怪的。
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病房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龚灼受不了干等着就听到墙上挂的中传来的滴答声,只好把电视打开,实际上什么都看不下去。
迟可乐又睡着了,可能是刚发过烧,身体还不舒服,龚灼站在床边低头看他,心里想,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已经恢复记忆了呢?
如果是之前的他倒觉得没什么,说不定还会很高兴的告诉迟可乐,但现在,说不上为什么,有点拉不下面子,毕竟迟可乐说的也没错,他当时确实是被气晕了的。
还真是没出息。
一瓶液体很快就吊完了,赵小莉进来帮迟可乐拔掉针头,龚灼看到他沉睡中也有感应似的皱了一下眉,便道:“轻点。”
赵小莉笑了,“什么轻点?”
龚灼看她,脸上是不怀好意的笑容,突然就想起自己曾经威胁还凶她的场景,别扭地转过头,“不用了,拔都拔掉了。”
赵小莉心想这人真逗,说实话她现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热衷于两个大男人之间的感情了,不过离得近了偶尔感受一下又还是觉得有趣。
心里转了转,就一副打抱不平的语气道:“你早上上哪去了啊,不知道你家这位一醒来就找你吗?”
“是,是吗?”龚灼还沉浸在被人看到自己矫情的一面的别扭之中,这一听就懵了,转过头看着她。
赵小莉很用力的点了点头,“那可不是,他还问我你去哪了,我说我也不知道,你是没看到,那表情一下子就暗下去了,我看着都不忍心。”
赵小莉说的有声有色,龚灼当然不知道她有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心里一阵揪着难受,“我……”
在他不知道说什么的当头赵小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一副我懂我懂的就出门去了。
刚一出门就甩了甩手,小声吐槽道:“长那么高做什么,害得我拍个肩都还得举高了手踮着脚去拍,手酸死了,不过,嘿嘿,内疚吧你就。”
她已经自我认为迟可乐发烧什么的都是因为龚灼没照顾好他了。
龚灼独自站在原地,挪了挪脚步来到迟可乐的床边,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脸上有点内疚又有点心疼:“原来是在生气吗?傻瓜,有什么就不能对我说吗?”
半个小时以后迟可乐醒了过来,醒来的时候发现龚灼一脸,啧,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无比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就跟气得要吃了他又恨不得先吃了自己一样的既悔又怒。
迟可乐满头黑线,“你怎么了?”
龚灼偏过头,说了一句没什么,然后就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迟可乐。
迟可乐接过来翻了翻:“这什么?衣服?”
“嗯,”龚灼盯着他说:“换上,你身上的衣服脏了。”
迟可乐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在山里坐了那么久,确实脏了,但是,“怎么到医院都不用换衣服的吗?”
“没给你办住院,说是吊完水烧退了就能回去了。”龚灼摸了摸鼻子,想起医生当时看他那眼神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转身出了房门,“赶紧换,换完好走了。”
迟可乐拿着新衣服看着龚灼离开的背影发呆,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龚灼很没耐心的样子。
没到一分钟龚灼又进来了,迟可乐穿裤子正穿了一半,半个屁股蹲都还露在外面,吓得手一抖,“你怎么突然进来了。”
“都结过婚的人了还怕看吗?”说完龚灼就愣住了,他看到迟可乐手抓着裤子也愣住了。
想看两眼,迟可乐将裤子提上,走过去,跟龚灼擦肩而过,“走吧。”
龚灼缓过神来,跟了上去。
出了医院太阳已经西斜,迟可乐同龚灼并肩走着,想起刚才龚灼的话,说起来,自从龚灼从刘岐给的文件中知道以前的事后就没提起过他俩曾经结过婚这件事。
他一直以为龚灼是故意避而不谈,毕竟在那以前他有准备过同周梓寒结婚,提起来相互只会觉得尴尬。
可今天……怎么忽然又主动提起了,看样子似乎还一点都不介意。
龚灼走到停车位,进去把车开了出来,按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的迟可乐喊了一句:“发什么呆,还不上来?”
“哦。”迟可乐忙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继续发呆。
龚灼发动车子,平稳上路以后转过头看了迟可乐一眼,“在想什么?”
“没什么,”迟可乐摇摇头,看向前方的路,“我们去哪?”
“齐庄。”
龚灼发现迟可乐听到“齐庄”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动静还不小,但他没说什么。
车子驶过川流不息的马路,经过几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都等了有十来分钟,等到齐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迟可乐下车的时候腿脚软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撑着门站稳了,然后跟着龚灼一起进去,他不知道龚灼有没有看出他的不对劲,他自己都觉得此时的情绪糟糕极了。
这种无措、恐惧、不想面对的情绪一直到经过那个假山,看到那背后院墙的那道门开始达到了顶峰。
“还好吗?”龚灼自然而然的握住了他的手。
迟可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然后低着头闷声说:“我有点不舒服,想随便找个房间休息一下。”
“好。”龚灼带迟可乐去了后院的一件干净的屋子,床铺都是之前吩咐人整理过了的,晒过的被子和枕头看起来蓬松又柔软。
迟可乐走过去倒在上面就不想起来了。
“你,”龚灼走到床边,想拉他又止住了,“洗漱了再睡。”
迟可乐把脸埋进枕头,声音还是闷闷的:“不了,你出去吧,不用管我。”
龚灼走后迟可乐才把脸从枕头下面露出来,眼圈红红的,他吸了吸鼻子,仰面望着天花板,“我是不再惧怕黑暗了,但唯独在一个地方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