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长卿还是找不到许天忱。
那天,墨长卿就僵在那里,一直僵着,僵着,一动也不动。墨长卿直到把眼泪给流出来了之后,才回过神来。跑出了门找许天忱,却发现自己在那里待着足足两个小时了。许天忱要走也走得很远了。
墨长卿以为许天忱只是“方才”走了,却没想到是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墨长卿不知道许天忱去了哪也不知道许天忱走的是哪个方向。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往哪边追往哪边跑往哪边赶往哪边去找往哪边去给他一个解释,给自己一个解释。
墨长卿跑了出去,自己跑了出去,也不知道再往那里跑,墨长卿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许天忱去哪里了,他不知道;许天忱要去干嘛,他不知道;许天忱往哪边走了,他不知道;许天忱是怎么想的,他却知道。
他想清楚了许天忱是怎么想的了。
许天忱的那句“谢谢你”算是让墨长卿明白了。
墨长卿来接原本应该许天忱继下的位置,这无疑是一件好事情,但是任何事情都是两面性的,有好的一面,就必定会有坏的一面。那这坏的一面,就是他们两个会分开,会很长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了面,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几段时间也有可能。
墨长卿来到了这个位子上面,就代表着许天忱要走了。墨长卿当时想着,接下这个位置也不过就是帮着许天忱摆脱一些枷锁,给他更多的自由罢了。墨长卿在跟许天忱的爸爸提这件事情的时候是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会分开的。但是……到了这之后,瞒着许天忱的这一整个过程当中,墨长卿算是一点点地想到了这一点,想到了这将意味着什么,想到了这个代表着什么,导致的结果是什么。但是墨长卿那个时候还不愿意去面对,也不愿意去提起什么的。
墨长卿是整件事情的主导人,如果主导人不去面对这件事情的话,就只能由跟导人去面对这件事情了。跟导人是面对,是主动面对。这样的话,主导人就变成了被导人,由一个主动促成的主导关系变成了被动促成的被动关系。这样来算的话……完全就是许天忱的想法怎么样,这件事情的结果就会变成怎么样了。
许天忱的想法很简单。墨长卿既然要帮他,那他就肯定要领这个情了。许天忱领了这个情,就按照墨长卿做这件事情的意思来了。墨长卿在府子里面好好教书,他呢?就按照墨长卿的意愿去外面浪,都按照墨长卿想的来啊。许天忱是这样想的,那主动关系的他,这件事情就会按照他想的去发展了。这并不是什么很可怕的,更加可怕的,就是墨长卿没有办法阻拦这件事情的发生。连稍微扭转一点点都完全做不到。
墨长卿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跑了多远。
在日落的山头,阳光和云朵多方面折射下,墨长卿的身影变得模糊了起来。面着光的那一半,是模糊的,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了青涩少年的半张脸。背光的那一边,是清晰的,可以清晰的看到这位少年的容颜,清晰的看到这位少年微微皱起的眉头,可以清晰的看见少年眼角的泪水,和少年脸颊上面的清珠。
就像是清晨,嫩叶上面的水珠一样,晶莹剔透。但是这看起来,却并不是那么美好的水珠一般。
虽然泪水也是水珠,但是泪水终究是泪水。
许天忱比墨长卿早动身两个小时,显然是完全可以拉开距离的。
墨长卿又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外一是在往反方向跑呢?墨长卿不确定。总之,墨长卿就算现在再跑上几天,都不可能找到许天忱了。
许天忱肯定不会往墨长卿知道的方向跑。
墨长卿在人群中,排除了女人的身影,小孩的身影,中年的身影,老年的身影,只留下青年的身影;又排除过于肥胖的身影,过于矮或过于高的身影;又排除掉根本就不眼熟的身影;继续排除到……没有身影。
人群当中所有的人,所有的身影,都不是许天忱。
不是墨长卿认不出许天忱,而是墨长卿真的不知道许天忱去哪里了。这也很显然,许天忱并不在这里。
墨长卿一直找到了晚上,他看着晚上的街道慢慢繁华起来。街边的小摊儿的叫卖声渐渐的大了起来,饭馆里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是还是没有许天忱的身影。
叫卖声严重影响了墨长卿的听觉,人群严重影响了墨长卿的视觉,挤来挤去的人严重影响了墨长卿的触觉。墨长卿也知道,就算再怎么找下去也都不是办法,根本就找不到许天忱的。
但是墨长卿还在找还在找,一直都在找。与其说墨长卿是在找许天忱,还不如说墨长卿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墨长卿知道找不到了,但是还是在找。因为就算他现在不去找许天忱,他有能够去干什么呢?
街区的吵闹一般都在晚上十一点钟之后结束。差不多到了十二点,街上的人都散了,摆摊子的也早早就把摊子都收好了,一切的东西都要进入大自然的一段最安静的时间了。
都回去了,墨长卿还在街上。
墨长卿没跑了,找了棵树坐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却发现看不到几颗。只能够零零星星地看到一两颗,其他的根本就看不到。
墨长卿的眼泪一直都在往外面泛。
他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而是真的,觉得自己好无耻。
墨长卿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另一个话题上面。
许天忱出去了,什么行李都没带,衣服有换的吗?鞋子有换的吗?有梳子梳头发吗?许天忱他,也没带钱,出去了有地方住吗?有东西吃吗?有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也许他会因为没有衣服洗换而回来吧,也许他会因为没有钱花而回来吧,也许他会因为没有地方住而回来吧,也许他会因为没有东西吃而回来吧。许天忱什么都没带,肯定会回来拿啊。
墨长卿在心里想着,想着想着,都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在外面跑了这么久,都已经很累了。靠着树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看着,就感觉眼皮渐渐的沉了下来,意识慢慢模糊了起来。
墨长卿在树下睡着了。
晚上有点下寒意的感觉,寒意也慢慢地从墨长卿的脚底爬上了墨长卿的全身。
凌晨四点钟,墨长卿被冻醒了。
不是因为天气冷,而是因为他穿得少。
墨长卿可能是被冷意刺激地清醒了许多,头脑也清醒了许多,意识也很情绪了。墨长卿揉了揉眼睛,发现了已经变得冰凉一些了的泪水。
眼泪还没有完全干掉啊。
可能是墨长卿边睡觉的时候还在边哭吧。
墨长卿都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总之就是……可能在外面睡了一晚上着凉了,就变得又清醒又冷静了,墨长卿想了想,找到了回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了。
墨长卿先回去了许府,这个时候许府还没开门,正是凌晨五点,墨长卿翻墙进去找了一圈,没找到许天忱,又翻墙出去了。
墨长卿又回到了自己的墨府里面,这次是敲门回去的。墨长卿回家了之后就会到自己的房间躺下了。
墨长卿找了一杯热水,暖了暖手和身子,就躺在床上想再睡一会儿,但是他没睡着。
早上七点钟,大家都起床了。墨长卿因为死活睡不着,也起来了。墨长卿起来之后,就去饭堂吃早饭了。
在去饭堂的路上,墨长卿还碰到了自己的妈妈。
墨长卿的妈妈问墨长卿道:“长卿,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家也没回,也没见你去许府,这一晚上你在哪里睡的啊?睡得怎么样了?”墨长卿的妈妈还是非常非常非常关心墨长卿的,墨长卿怎么样,她都会很放在心里的。墨长卿昨天晚上一晚上没回墨府,也没有在许府,也没说自己要出去,去哪里之类的事情,就这个样子消失了一晚上。可是把墨府的人和许府的人都吓坏了呢。
不过当天晚上许天忱也没回来,他们却都见怪不怪了。许天忱大晚上的不回来什么的都是常事,他们每一个人差不多都已经习惯了,没有人会觉得很奇怪什么的。
“没事,妈。我昨天晚上出去凉快凉快了,醒醒脑子。”墨长卿这话吧,一半真的一半假的。没事是假的,醒脑子却是真的。
“你肯定有事情。”墨长卿的妈妈说道。
“没有,是真的没有,您也不要太担心我了。早上的饭您还没吃吧?我就不继续打扰了。”墨长卿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给自己的妈妈看。
“你是我儿子,你屁股一翘我就知道你是要拉屎还是拉尿。你能瞒过我什么啊?儿子,你有什么事情就跟妈说,妈跟你一起承担,好吗?”墨长卿的妈妈还是担心。
“真的没事。”墨长卿丢下这四个字,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