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开口,苏夜都懵了,怒火“噌”地就窜上了胸膛,他努力地平静着,礼貌地问:“请问我做错了什么?您要和他道歉?”
辅导员正想开口,苏夜没忍住火气,说:“他在校内传播谣言,诽谤我,是他错在先,往我桌面上放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这也是他的错。”苏夜垂下眼帘:“我不知道我是做了什么,导员一来就要我道歉?”
帖子里的东西离谱得不行,但凡有点独立思考能力的都能看出来那是假的。
苏夜承认自己做不到面面俱到,样样考虑周全,他也知道自己平时肯定有说话做事不经大脑的时候,会惹得人不高兴。但是像帖子里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是个正常人也做不出来。
苏夜想不通,自己面前这个人可是学院的辅导员,怎么连这点是非分明都搞不明白。
辅导员被他这么一说,有些迷糊了:“曾涵告诉我,是你对他做了不好的事情。”
“您听他说的?”苏夜气笑了:“所以导员您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就来指责我?”
辅导员含糊地说:“我只听他说……你是同……”
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话锋一转:“不扯这些。说说你,你成绩又不怎么样,还和室友闹这么大的矛盾,闹得风风雨雨,几乎全院都快知道你们吵架了,你还想不想在学院待下去了?”
无理取闹。
苏夜看她这么不讲道理,脾气都被她磨没了,平静地说:“我希望导员您能先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再商量事情该怎么解决,可以吗?”
辅导员不耐烦地看他:“有什么来龙去脉,曾涵都告诉我了。”她对苏夜说:“我和你讲不通,你把你家长请过来。”
“请家长干什么?”
辅导员说:“你不愿意好好解决,那我就请你家长来解决。”
苏夜无奈地说:“您请我家长没用,我妈不会站在您那边的。您连事情是个什么来龙去脉都不清楚,您和我家长能说什么?”
“我说了我跟你说不清楚,”辅导员瞪着他:“这通电话,你打还是不打?”
苏夜无奈地掏出手机,给他妈妈打了电话。电话一通,苏夜就和他妈妈解释,说辅导员希望她能来学校一趟。他妈妈疑惑地问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要去学校。苏夜说就是昨天的事,辅导员不清楚情况,认为是他做得不对。
苏夜一边说话,一边看向辅导员。她朝苏夜伸出手,让苏夜把电话给她。
苏夜兀自笑了笑,就把电话递给了辅导员。
辅导员的自我介绍还没做完,就被苏夜妈妈劈头盖脸一通骂,辅导员都被骂懵了,脾气也没了,说话都不利索:“我……还是希望……您能来一趟学校,好吗?”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句什么,导员把电话挂了,递回给苏夜,表情很复杂。
苏夜温和地笑:“我说了吧,打这通电话,吃亏的是您。”
辅导员头也不抬地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出去。苏夜耸了耸肩,就离开了办公室。
站在楼下想了半天,苏夜还是去银行取了点钱,回了昨晚上住的小旅店,交了两点的房费。
他无力地躺在床上,看着有些肮脏的天花板,出神。
怎么也没想到,还真有这种先告状的恶人,也没想到,会有因为性取向就歧视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先入为主地带有偏见。
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苏夜强打起精神下楼吃了晚饭,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她明天早上坐飞机过来,让苏夜去机场接她。
苏夜答应了,妈妈听他说话有气无力的,安慰他:“你放心,别人欺负了你,妈妈给你报仇。”
苏夜情绪再低落,也被这句话逗乐了:“什么报仇啊,这是讨公道。”
苏夜妈妈笑着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又劝他赶紧去睡觉。
苏夜第二天早早地爬起床出门,在接机口等了不久,就接到了妈妈。她不紧不慢地带着苏夜吃了东西,才让苏夜带她去学校找辅导员。
一进办公室,苏夜妈妈就笑着,和辅导员打招呼:“老师你好啊。”
辅导员之前被她骂了一通,看她的表情也觉得她是笑里藏刀的。导员僵硬地和苏夜妈妈握了手,说:“你好。”
苏夜妈妈坐了下来,也拉着苏夜,让苏夜坐在她身边。她耐着性子,和辅导员说:“老师你之前不了解情况,具体的事情,我都问过苏夜了。是别的同学霸凌他,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我的孩子,”她笑了笑:“可不是个好典范。”
“是这样吗?”辅导员搓了搓手,说:“我们了解的情况,似乎有一点点不同。”
“另外,你说他成绩不好。”苏夜妈妈还是笑着,说:“苏夜虽说成绩不是全系第一第二,但他也不是吊车尾的,好好歹歹,他也没掉出过前三十。”
辅导员脸色变了变,她没看过成绩单,就自己先入为主地判断,苏夜成绩肯定不好。
这下,她一来就被压制住了。
“还麻烦你,和我说说,你了解的情况是什么?”
辅导员脸都僵了,她看着苏夜,又眼神闪闪烁烁地看向苏夜妈妈。
苏夜妈妈懂了她的意思,拍了拍苏夜的肩,说:“你先出去吧。”
苏夜不安地看着她,妈妈笑了笑,说:“没事,你出去等我。”
苏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办公室。
他靠着墙,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苏夜隔着门,努力听着里面的声音,又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有些焦灼,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和辅导员起冲突。又突然担心,照辅导员的思考方式,会不会直接和他妈妈提起他性向的问题。
他努力地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水,后背也湿了。
不敢想,妈妈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没过多久,苏夜妈妈就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笑着和导员说:“那就辛苦了,宿舍那边的手续,我陪他去办。”
辅导员脸色不算好,却也点了点头。
苏夜跟在妈妈身边,问:“怎么说?”
“换宿舍,在学校里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苏夜妈妈说:“但是在校外,就没这么容易了。”
苏夜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妈妈也没给他思考的时间,问:“宿舍是往哪边走?”
苏夜呆呆地指了方向,他妈妈又说:“用法律手段,看能到什么程度。”
苏夜皱了皱眉,想开口说点什么,被妈妈截了话头:“对了,你瞒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苏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说什么都没意义。
“我现在还没从这件事情缓过来,而且我说了也不算。”
苏夜咬着嘴唇,听着。
“我现在先不和你说这件事,等我回了家,和你爸商量了再说。”
苏夜忍不住眼眶都红了,心口处像被针扎似的,细细密密地泛着疼:“妈……我……”
“行了,”他妈妈转过头:“我现在心里边乱得很,你别和我说话。”
苏夜只能闭了嘴,带着妈妈一起去了宿舍,找宿管阿姨办了手续,又上楼把东西收拾了。
宿管说,苏夜还得等一天,才能搬到新宿舍。他点了点头,又跟着妈妈到了学校外面。
妈妈全程都没有和他说过几句话。
苏夜摸不清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又不敢贸然开口,怕真的触到了逆鳞。
沉默地到了酒店,沉默地吃了饭,又沉默着上床睡觉。
在黑暗里,苏夜伸手轻轻地摸着墙纸,感受着上面的花纹,还有些凹凸不平的地方。他发着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的是什么。
他担心父母的反应。苏夜一直知道他的性向肯定会给父母带来不小的困扰。父母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小镇里也没听说过谁是他这样的性向。
他本不打算和家里人出柜,就想着,干脆当成自己无欲无求,以后也努力劝说父母,自己不找对象。
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迫出了柜。
妈妈一直沉默着,偶尔拿着手机,发着短信,也不打电话。苏夜猜测,肯定是在和爸爸说自己的事情。
罪恶感淹没了苏夜,他脑子嗡嗡地响,一片浆糊。对于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没有一点头绪。
假装自己也可以喜欢女生,然后按部就班地去相亲、结婚、生子?
不可能,苏夜自我否认着,且不说他长大到现在就没对女生有过心动的感觉,他和女生结婚,那不是欺骗人家,毁了别人的一生么?
苏夜闭着眼,却没有丝毫困意。
神志像是清明的,但自己都理不清,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妈妈轻轻叹了口气。
苏夜捏着被子一角,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还是没忍住,眼泪沿着眼角滑了下去,滑到鬓角,滑进了枕头。
苏夜一晚上都做着乱七八糟的梦。又是他跪在父母面前,满脸泪水,又是室友恶毒地嘲讽他,转眼他又一个人,走在沙漠里,漫天风沙,糊了眼睛,一眨眼,他又身处白茫茫的雪地,四周寂静,如同死地。
苏夜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他悄悄地抹了把脸,翻身,发现妈妈还没有醒。
这一天,苏夜妈妈带着他去搬了行李,换了宿舍,就直接下楼坐车,要去机场。
苏夜眼看着她坐上了车,忍不住喊了一声,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苏夜又没忍住哭了,站在原地,就看着车慢慢远了,直到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