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祁正在拿茶水烫筷子，听到他问的话，看了他一眼，又和程立对视笑了笑：“苏哥聪明啊。”

　　 简明宇跟着坐了下来，问：“家里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邓祁笑笑：“就是我爸说，想见见程哥。”

　　 简明宇挑眉：“叔叔终于松口了？”

　　 “也谈不上松口，”邓祁一边倒酒一边说：“大概是看我铁了心要和他在一起，又不回家，拿我没办法了。”

　　 苏夜有些不解：“可是之前……”

　　 程立插了句话：“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前两天，小祁收到了一条短信，说是邓叔叔想让我们来上海，过年。”

　　 邓祁说：“大概是我妈发的消息，我也没有他们的号码，不确定是谁。”

　　 “应该是阿姨吧。”简明宇开了车不敢喝酒，苏夜给他递了杯茶水，他接了，晃了晃：“说不定，邓叔叔想通了一些，才想让你回家。”

　　 邓祁笑了声：“还说不定，万一回去了，他再把我打一顿。”

　　 服务员这时候来敲门上菜，几个人一时诡异的沉默。

　　 苏夜看着邓祁，有些心疼，又觉得感同身受。

　　 等服务员上了菜离开，他才问：“明天晚上就除夕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邓祁喝了一口酒：“等通知。他让我回去了我就回去，不让我回去我就当来玩一趟，上海新开的店还蛮多的。”

　　 “往好的方面想，”程立轻轻叹了口气：“应该没有你说的这么糟糕。”

　　 邓祁笑：“我爸什么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过，别太理想化了，不切实际。”

　　 他举起酒杯，对苏夜说：“苏哥别皱眉了，再坏的情况我都经历过，这不算什么。”

　　 苏夜勉强笑了笑，和他碰了杯：“祝你们好运。”

　　 邓祁道了声谢，又颇不在意地说：“我第一次告诉他们我和程哥在一起的时候，我爸拿鞭子抽了我一顿。”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打一顿，我怕疼了，就会和程哥分开了。”邓祁说：“后来我又试着和他沟通，他把我关在房间里关了三天，只让我妈来送饭，门都不让我出。”

　　 “这也还好，”他笑了一声：“后来，他还打算让程哥跪在他面前认错，让他和我分手，我没让程哥跪。”

　　 程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不去的。”邓祁看了他一眼，摇头：“不可能会过去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笑：“所以他会想通，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他是真的想通了呢？”

　　 “除非他和程哥道歉，认认真真地道歉。”邓祁看着简明宇笑，又抹了一把脸：“不过别做梦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什么时候，会为了自己做错的事，感到后悔。”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邓祁看气氛一时沉闷，又摆摆手：“好了，别担心了，我不会意气用事的。”

　　 苏夜听了程立的经历，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又联想到自己身上，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自己闷闷地在旁边喝酒。

　　 邓祁靠在程立身上笑：“还是苏哥对我好，这么关心我。”

　　 饭吃到最后，苏夜已经晕晕乎乎的了，东倒西歪的，简明宇扶着他的肩膀，轻声喊他名字。苏夜眯着眼睛回应：“嗯？”

　　 简明宇无奈地笑：“该回家了。”

　　 苏夜乐呵呵地跟着重复：“回家……”

　　 简明宇揽着苏夜的腰，转头对邓祁和程立说：“我先带他回去，晚上再去找你们。”

　　 邓祁点了点头，程立说：“注意安全。”

　　 简明宇道了别，就带着苏夜走出去，到地下停车场开车。

　　 有些费劲地把苏夜弄上副驾驶的位置，给他系好了安全带。简明宇刚坐上驾驶位，想开车的时候，苏夜难受地摘掉了口罩，像是呓语一样：“妈……对不起……”

　　 简明宇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凑过去轻轻地抹掉了苏夜脸上的眼泪。苏夜嘴里还在说：“对不起……”

　　 简明宇柔声安慰他，帮他擦汗，擦眼泪。心却疼得像刀割似的。

　　 苏夜还能活蹦乱跳地在他面前，也是够不容易的了。邓祁和家里出柜的时候，各种自残的手段都尝试了一遍，最后才换得一个可以自由和爱人在一起的机会。

　　 他轻轻地顺着苏夜的头发，心想，也不知道苏夜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

　　 苏夜现在这个自卑胆小的性格，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形成的。

　　 看苏夜紧闭着眼，好不容易也不说话了，像是睡着了，他才松了一口气，开车带着人回家。

　　 酒精发挥了作用，苏夜好好地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简明宇还陪着他躺在床上，在看电脑。

　　 苏夜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才回忆起来自己是怎么喝醉的，又是因为什么喝醉的。

　　 简明宇把电脑放到了一边，抱着他，给他按太阳穴，又问：“头很疼？”

　　 苏夜摇了摇头：“还好，不是很难受。邓祁他们呢？”

　　 “你醉成这样，我就先带你回家了。待会儿你没有不舒服的话，我们再去找他们。”

　　 苏夜呆呆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才说：“我爸妈，和邓祁的爸妈差不多。”

　　 简明宇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有些不大舒服。他皱着眉头，轻声应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苏夜深呼吸了一下，才慢慢地说：“我妈在我学校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告诉我，得和我爸商量商量。”

　　 但是回了家，一切就变了。

　　 大概是因为苏夜爸爸觉得，同性恋是一种病，还是一种很恶心，很丢人的病，而苏夜妈妈，也接受了他这样的想法。

　　 苏夜搬了宿舍以后，打电话回家也没人接，只是偶尔，苏夜妈妈会偷偷地给他发一条信息，说他爸爸很生气，让他等一等再联系家里。

　　 “后来呢？”

　　 “因为之前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在学校里也没几个熟人，同学远远地见了我，就绕开了走。我平时都是独来独往，就连老师都好像对我有偏见。”

　　 “我所有科目的平时分，都是班上最低的。”

　　 “好不容易熬到放假的时候，我回了家。”苏夜似乎是在回忆，说话的语速很慢：“但是院子已经变了。”

　　 大门换了款式和颜色，连坐在院里聊天的人变了。

　　 苏夜疑惑地敲了门，问了人家情况，才知道，他爸妈把这个院子卖了，去买了新房。

　　 苏夜又问院子的新主人知不知道他们搬去哪了。但是新主人是刚来不久的，对镇上的情况不熟悉，对他爸妈也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搬得很着急，合同还没签，就已经打包好了行李。

　　 苏夜没辙，又去敲了隔壁邻居的门。邻居看到他还很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你爸妈也回来了吗？”

　　 苏夜一时语塞，邻居姐姐笑了：“该不会他们搬家你都不知道吧？”

　　 苏夜无奈地点了点头，邻居姐姐有些不敢置信。把他拉进了家里，让他吃了饭，才给他写了一个地址，说：“这应该就是你新家的地址了，我之前去过一次，还有一点印象。”

　　 苏夜接过纸条，说：“谢谢。”

　　 邻居姐姐笑笑：“没事，不过你爸妈也太粗心了，搬家都忘了告诉你。”

　　 苏夜看着纸条，说：“是挺粗心的。”

　　 他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新家在镇上的另外一边，是才建好没多久的新楼盘。苏夜坐了客车过去，在楼下犹豫了好久，才敢上去敲门。

　　 隔着门，他听到了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有脚步声，朝着门口过来。

　　 是苏夜妈妈来开的门。她见了苏夜有些惊讶，苏夜喊了她一声：“妈。”

　　 苏夜爸爸这时候从客厅走过来：“谁啊？”

　　 苏夜看着他：“爸。”

　　 苏夜爸爸站在原地，突然就扬起手，想要打他：“你还敢回来！”

　　 苏夜往后躲了躲，他爸爸被妈妈抱住了，妈妈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苏夜爸爸很生气：“他这么丢人，怎么还有脸回家！”

　　 苏夜愣了几秒，扑通一声跪下了：“对不起。”

　　 他爸妈也愣了愣。父亲气得直接回了房间，母亲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拉了起来，让他在客厅坐着。

　　 “我们暂时……没办法接受你的事……”

　　 苏夜试图和妈妈讲道理：“妈，书上说，不管喜欢的人是异性还是同性，都是很正常的，我不是有病……”

　　 父亲的声音突然从卧室传出来：“让他滚！”

　　 苏夜拉着他妈妈，努力地解释：“妈，我真的没有病，喜欢别人，怎么会是有病的……我真的没有病……这是正常的……”

　　 苏夜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可能还需要时间……”

　　 “你爷爷也很生气，”她从沙发底下拿出了一个信封：“钱你拿着，最近就先不要回家了。”

　　 苏夜满脸都是眼泪，他哭着跪在地上：“妈……我求你了……”

　　 她转过头不看他，也抹了一把眼泪：“妈也看过书了，你这个是改不掉的。”

　　 “你爸爸今天没有动手已经很克制了，”她轻声说：“你等我们……能……接受了，你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