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看着他妈妈掉眼泪。
心里空空的,像是很重要的一块宝贝,被人挖走了。心口处仿佛是被插了好多把刀,他动也动弹不得,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苏夜努力地站起身,平复了情绪,试图冷静地说:“那我走了。”
苏夜妈妈听他这么说,倒大哭了起来,一手掩面,又拉住他的手,撕心裂肺地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把苏夜没接的钱偷偷塞进了他的包里,又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苏夜低着头,沉默地出了门,苏夜妈妈只陪他到了门口,就把门关上了。苏夜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又听到门内,父亲砸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母亲哭着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楚。
他揉了揉眼睛,晃晃悠悠地下了楼。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该找个目的地。他还是决定回学校去,在那附近找地方住了,再找份兼职,好歹养活自己。
苏夜哭不出来了,脑子都是空的,一直回荡着妈妈说的,“没办法理解你”这样的话。
他又晃晃悠悠到车站,门口的管理员告诉他,说今天已经没有车了,问他需不需要第二天的票。苏夜点了点头,把车钱递给了管理员,管理员给了他一张最早时间的车票。
苏夜呆呆地接过了车票,看了看周边,随便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了。
苏夜坐在旅店的床上。旅店年代久了,床的木板也是嘎吱响,苏夜时常怀疑,会不会突然就断了。他翻着包,想把自己的证件都装好了,才看到苏妈妈给他塞的信封。他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银行卡,密码被写在了小纸条上,夹在银行卡袋里面。
苏夜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车站坐车。假期房子很好租,苏夜随便转了一圈就租了一间。浑浑噩噩地躺了两天,才爬起来去找兼职。兼职倒是顺利,老板也很照顾他。
只是他做完了活时常会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从那天离家了以后,苏夜给家里打过很多次电话,一次也没人接,到时候干脆停机了。
苏夜每天都在过着重复的生活,上课,兼职,睡觉。没有亲近的朋友,没有能说说心里话的人。
连家也没了。
苏夜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告诉爷爷奶奶的。这么些年了,苏夜也只知道他们还健在,自己没有造成更大的遗憾。
直到大学毕业了,因为偶然被同学塞了一张名片,苏夜去到经纪公司面试,后来在片场遇到简明宇了以后,他的生活,才开始有了别的盼头。
有了光,有了新的希望。
苏夜说得很平静,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简明宇轻声问他:“你怨他们吗?”
苏夜轻轻摇了摇头:“以前怨过,现在不怨了。”
“以前觉得,我也是一个人啊,是他们生下来,养活了的人,我没有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他们怎么就不要我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说:“现在想想,我离开了,他们眼不见心不烦,我们互相不影响,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也还好。”
简明宇想起苏夜在车里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没有想过回家?”
他问了和邓祁一样的问题:“回去做什么?又被骂一顿,又哭一顿,然后再被赶回来?”
没有得到简明宇的答案,他安静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再说吧,说不定哪天,我有勇气回去了。”
简明宇还想说什么,手机提示音响了。邓祁说他们要回家去,今天就不能和他们再碰面了。
简明宇一手揽着苏夜,另一只手打字,回复道:“祝你好运。”
简明宇和苏夜说了这件事,苏夜点点头:“希望他不要再难过了。”
“看邓祁挺乐观的,”简明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那你什么时候能自信一点,开心一点。”
苏夜抱着他的腰,蹭了蹭:“有你在,我已经挺开心了。”
简明宇顾念着苏夜喝了酒,就没让他跟着一起做饭,让他好好在床上躺着。怕影响休息,手机也给他收了。
苏夜百无聊赖地拿过床头的书。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酒没有完全醒,他看着看着又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闭着眼,居然一会儿就睡着了。
简明宇做好了饭,打算来喊他。一进卧室,就看见苏夜紧紧地皱着眉,整张脸也像是皱在一起。
睡觉也不安稳。
他叹了口气,蹲了下来,轻轻揉按苏夜的眉心。眉心是舒展了,苏夜也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我睡着了?”
简明宇“嗯”了声:“没睡多久,也就半个小时不到。感觉怎么样?”
“还好,头不疼了。”苏夜伸了个懒腰:“酒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简明宇乐了,给他扣好了睡衣外套的扣子,说:“分情况,酒有时候也是个好东西。”
苏夜还没有睡醒,脑子朦朦胧胧的,也没搭理简明宇,自己就坐到了餐桌边上。
简明宇给他盛了饭,又夹菜,盛汤。苏夜乖乖地吃,也不多说话。
简明宇吃得比他快,吃完就坐在那看他。等苏夜吃完了,简明宇又揽着他的肩膀,回到卧室。让他躺在床上了,才说:“明天下午要回老宅子,你得养好精神状态,晚上要见亲戚的。”
苏夜摸摸自己的脸:“我状态不好?”
简明宇笑了声:“没有咱妈见你的那天好。我怕她见了你,又要拉着你问东问西,给你推荐一堆保健品。”
苏夜懵懵的:“阿姨这么注重养生呢?”
“注意着呢,平时就爱看养生的新闻。”简明宇给他盖好了被子:“各种什么养生偏方,信手拈来。”
苏夜乖乖地躺着睡觉,简明宇确定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走出了卧室,到客厅阳台去打电话。
他先和母亲打探了邓祁家的情况,简妈妈说:“晚饭的时候,老邓还打了电话,让我们去吃饭,也没说是什么原因。但是我和你爸下午吃了些别的,没有胃口,就推辞了,没去。”
“至于小祁,”她想了想:“邓祁妈妈之前倒是好像提过,说今年想让小祁他们来过年。我觉得,应该是老邓想通了,还是不忍心把孩子丢在外面不管。”
“那就好。”简明宇轻声说。
刘玲又说:“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做什么,是他们的选择。做父母的,只要能看到孩子幸福平安,就最好不过了。这辈子生来成为你的父母,我也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开心,快乐。”
简明宇倚在栏杆上看天。最近天气都不太好,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到了晚上,更是一片漆黑,连颗星星也见不到,很是压抑。
天空开始飘细雨,简明宇往后退了一点,没碰到栏杆,对刘玲说:“妈,要是每个家长,都能像您一样想,该多好。”
刘玲有些疑惑:“听你这个口气,除了小祁,还有谁?”
“苏夜的父母。”简明宇轻声说:“之前不是跟你说,他家人和他关系不好,也是因为这个。当时对苏夜造成的创伤也不小,到现在他都还因为当年的事难过。”
刘玲沉沉地叹了口气:“苦命的孩子。”
“他也是刚告诉我。明天见了他,您别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他这个人挺敏感的,怕他难过。”
“知道,你们明天什么时候来?”
简明宇想了想:“吃过午饭吧,少见一些亲戚,他压力小一点。”
刘玲说:“他上次见我,看起来特别紧张。”
“他本来就很紧张,您之前还吓唬他。”
刘玲笑:“以后不逗他了。”
“他还给你们都买了新年礼物,十几个袋子,我都不知道明天怎么提。”
“考虑得还挺周到。”刘玲说:“他是个好孩子,你可要好好对他。”
简明宇也笑:“那当然,那是我的男朋友。”
第二天,简明宇起得很早,去买了早餐。苏夜昨晚上好好睡了一觉,简明宇刚刚回来关上门,他就起床了。
“你买了豆浆油条?”
“你这什么鼻子,这么灵。”简明宇笑:“过来吃,下午我们就回去了。”
油条被切成了小块小块的,豆浆也还热乎。苏夜夹了一块油条泡进去,油条就变得又甜又软。
他吃完了自己的份,把袋子收拾好了,才犹犹豫豫地和简明宇说话,眼神躲躲闪闪:“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事很多?”
简明宇喝了一口豆浆,疑惑地看着他。苏夜低着头:“就是……我这个人不怎么样,家里还这么多烦心事,每天都在给你带来负面能量。”
“你会不会……有点嫌弃我?”
简明宇放下了碗,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就担心你会这么想。”
苏夜终于敢看他了,简明宇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好,所以第一条,不成立。”
“你家里的事,是源自于一部分人对我们的感情还有误解和偏见。我相信,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他走到苏夜面前,弯下腰给了他一个拥抱:“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很满足。”
“我不会离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