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自己都说不清楚，家庭散成这个样子，到底是他自己的错，还是父母的错。

　　 或许都有吧。如果苏夜不是喜欢同性的，如果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喜欢一个异性，安安分分地谈恋爱，结婚，生子，或许家就不会成为这个样子了。或许他们一家人还相处很融洽，他带着女朋友去见父母，双方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商量结婚的事情。

　　 不过都是假设。苏夜喜欢的，是和自己一个性别的人，他们可能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大大方方和双方父母商量婚事，接受亲朋好友祝福的场景。

　　 苏夜也知道，简明宇的举措全是出自好心，出自对他的爱，出自想让他开心。

　　 他不怪简明宇，他也没有理由去怪简明宇，还很感谢他。如果不是和他在一起了，苏夜都不敢想象，自己还需要多长时间来面对以前发生的事情。

　　 和简明宇在一起以后，苏夜已经很少去回想以前的事情，很少去回头看那些让自己不开心的过往了。苏夜也很难想象，如果他当初没有见到简明宇那一面，没有喜欢他，没有挂念着他这么多年，没有单方面而又执着地等待。

　　 他现在会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检票员提醒他，让他看着前面的镜头。苏夜条件反射地说了好，又微笑着看向镜头。他拿过身份证和票，走向前面的自动扶梯。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夜不用想也知道是简明宇发过来的消息：“过检票口了吗？”

　　 “过了，”苏夜回复他：“在准备上车了。”

　　 简明宇停顿了一下，才问：“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不太合适。”

　　 “那我就在酒店等你。”

　　 “好。”

　　 简明宇的拍摄上午就结束了，苏夜惊讶于他工作速度的同时，也反应过来，简明宇真的不只是为了去工作，还为了苏夜，想帮他解决问题。

　　 苏夜的票是个靠窗的位置，他把包放好了，就坐了过去。戴上耳机，看着窗外。

　　 他突然又觉得自己情绪平静了下来。

　　

　　

　　

　　 苏夜昨天上没怎么睡好，今天起床的时候，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他在镜子面前站了半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找了化妆品，遮了遮黑眼圈，又给自己提了点气色。

　　 直到觉得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沧桑了，他才松了口气。要不然让简明宇看到他那个样子，肯定又得批评他一顿，然后逼着他睡觉。

　　 苏夜之前还在手机上存了一部电影，怕自己在高铁上无聊，就想着等上了车再看。结果一上车他就睡着了，还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面，他是一个旁观者的角色。一大群人站在一起，简明宇站在最前面。他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苏夜一时没有看清楚。

　　 直到苏夜看见，邓祁，于珊，连魏序文都在场。他们拍拍简明宇的肩，像是在和他说着什么。

　　 整个画面都是黑白的，苏夜看得很压抑。

　　 突然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了哭声，然后苏夜就看到，也听到，简明宇哭了起来。

　　 苏夜这才看见，简明宇怀里抱着的，是自己的照片。

　　 也是黑白的。

　　 然后苏夜就被人叫醒了。他难受地睁开眼，是乘务员，有些焦急地问他：“先生，您还好吗？”

　　 苏夜想说自己没事，才发现，脸上好像都湿了。他摸了一把脸，一手的眼泪，而自己好像还在哭。

　　 乘务员向他递过了纸巾，苏夜接过了，哑着嗓子说：“谢谢。”

　　 乘务员对他笑了笑：“不客气，先生。”

　　 苏夜把眼泪擦了，靠着车窗回忆刚才的梦。

　　 太压抑的场景，压得苏夜现在还喘不过气。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想着要把自己的这个梦给记录下来。一点开备忘录，又看到简明宇之前给他讲的故事还存在那。

　　 后面还多了几个备忘内容，是简明宇给他唱过的歌，还有哄他睡觉的时候，讲的几个故事。苏夜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那大概又是简明宇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写上去的。

　　 苏夜忍不住笑了笑。

　　 他很快地把刚才那个梦记录了下来，截了个图，还是发给了简明宇。

　　 高铁从山里穿过，网络很差。苏夜看着发送的那个圈，数字从1，很慢地跳到了100。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苏夜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从简明宇回复自己的时间来看，简明宇看字的速度很快。他没过两分钟就来给苏夜打电话，信号很差，但苏夜还是听得清楚：“怎么突然做噩梦了？”

　　 苏夜的嗓子还是哑的，他清了清嗓子，才说：“不知道，大概是没有休息好。”

　　 苏夜听见简明宇叹了口气，他笑了一下：“叹什么气啊？我这不是还活着呢？我好好的。”

　　 “好好的……”简明宇也跟着笑了一下：“我大概是着魔了，就怕你出什么事。”

　　 苏夜看着外面呼啸而过的山，眨了眨眼睛，藏住自己的哭腔，笑着说：“我没事，你一会儿就能见到活蹦乱跳的我了。”

　　 简明宇乐道：“好，那就好。”

　　 两个人突然沉默了下来。苏夜只听见电流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信号断了。他刚想说话测试，简明宇就说：“宝贝，我还在等你，我会陪着你。”

　　 苏夜彻底忍不住了，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就侧过脸，憋着不出声。

　　 眼泪掉得很厉害，苏夜一直捂着眼睛也没用。他觉得自己很没用，怎么这么控制不住情绪，说哭就哭了。

　　 身后有人轻声问他：“需要纸巾吗？”

　　 苏夜听声音还是刚才那个乘务员，他轻轻点了点头，说：“谢谢。”

　　 他捂着脸，笑了声：“不好意思，情绪不太好。”

　　 乘务员笑着说：“没关系。”

　　 苏夜很快就要到站了，车快停靠的时候，他起身拿包。那个乘务员还站在他附近，在苏夜要下车的时候，苏夜对他笑了笑：“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给苏夜递了一张纸条。苏夜有些诧异地接过了，他又笑说：“祝您旅途愉快。”

　　 苏夜下了车出了车站，才打开那张纸条，大概是乘务员在车上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就写了四个字：“要开心啊。”

　　 苏夜站在原地，有些呆滞。

　　 他在心里想，这或许，也是个好的预兆吧。

　　 苏夜找了个卫生间，看了看，自己刚才哭了这么一场，又把遮瑕都给哭掉了，他无奈地重新弄了一下，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才去打车，赶往简明宇在的酒店。

　　 他给简明宇打了个电话，简明宇跟他说了地方，就一直听着他这边的动静，等着他过去。

　　 苏夜下了车，就问他需不需要吃点什么。

　　 简明宇拒绝了：“一会儿一起出去吃吧。”

　　 “你一会儿要出去？”

　　 “是我们俩，不是我一个人。”

　　 苏夜背着包上了楼，简明宇听见电梯的动静，就说：“我给你开了门，直接过来就好。”

　　 在和苏夜商量了，让苏夜买了票过来以后，简明宇就和苏夜妈妈联系了。

　　 苏夜妈妈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那明天……他要来见我？”

　　 “这由您决定，”简明宇说：“我还没有告诉他，我们要见面。”

　　 苏夜妈妈呆呆地“哦”了一声。简明宇有点想笑，苏夜的脾气果然是继承他妈妈的。母子俩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苏夜妈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有些抖了：“他什么时候过来？”

　　 “定的票是两点半，大概五点左右就能到这边了。”

　　 苏夜妈妈不知道在计算什么，过了两分钟她才和简明宇说：“那我明天……可以见见他吗？”

　　 简明宇叹了口气：“也许可以，我需要先问问他的意见。”

　　 “好的，好的……”苏夜妈妈对简明宇说：“那就拜托你了。”

　　 在苏夜到了酒店以后，简明宇就和他说了这件事：“我们一会儿出去吃饭可以吗？”

　　 “要见谁？”

　　 简明宇沉默了一下，苏夜笑了笑：“是见他们吗？”

　　 “不是，”简明宇说：“见你母亲。”

　　 苏夜点了点头，翻着包里的东西：“好。”

　　 他乖巧得有些过分了，简明宇轻轻抬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他眼睛还有些红，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前两天还重了一些：“昨天没睡好？”

　　 苏夜笑了：“这你也能看出来呀？”

　　 他拿出包里洗漱的东西：“是，昨天没怎么睡好。”

　　 简明宇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又不怪你，”苏夜手里拿着东西，看着他：“不是你的错，你做的事情很好。”

　　 简明宇也看着他，苏夜先笑了笑：“好了，我需要去遮一下我的黑眼圈。”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虽然你不在意，我还是挺在意的。”

　　 简明宇跟着他进了浴室，苏夜先把之前随意画的遮瑕都给卸了：“之前在车站的时候随便弄了两下，原来弄得这么差，难怪你一看就看出来了。”

　　 简明宇靠在门框上，说：“那你现在可以重新好好画一下,画得精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