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苏夜一边洗脸一边说：“我这次带了不少东西来，希望能派上用场。我之前就觉得自己脸色不太好，怕你看出来，才特地遮了一下，但是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之前都给哭花了，啊，那个高铁乘务员还给我递了纸条，跟我说要开心。”他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要开心啊，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他。”

　　 简明宇就看着他，他一边画还一边絮絮叨叨地和简明宇在说话。说的东西可能他自己都不太明白是什么。

　　 简明宇看着他拿定妆喷雾喷了一下，才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别怕。”

　　 苏夜的手顿住了。简明宇很快察觉到他在发抖：“别怕，我在。”

　　 苏夜沉沉地叹了口气：“怎么办，我好紧张。”

　　 他说着说着鼻尖又开始泛酸：“我……我好长时间没见到过她了，我都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样了。你知道吗，我今天努力地在回想，我想了好久她的样子，我爸爸的样子，但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觉得模糊，还有些陌生。”

　　 苏夜的手也开始抖，简明宇轻轻地握住：“没关系，没关系。”

　　 他一直在摇头：“我现在好慌，我怕这么几年变了样子她认不出来我了。”

　　 他转过身，看着简明宇。担忧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来：“她要是认不出我怎么办啊？”

　　 “你说，她听到我的名字会不会也觉得陌生？觉得，我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个人了？”

　　 “别胡思乱想了，”简明宇低头吻他一下：“阿姨还记得你，她还记得你的。”

　　 苏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他用力地抓着简明宇的外套，仰起头索吻。简明宇叹了口气，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还有我在，你别担心。”

　　 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的吻，只包含了简明宇对苏夜的安抚。苏夜倒是用力了，很用力地抱住简明宇，很用力地吻他，很用力地喘息着。

　　 简明宇先松开了他，然后把人搂进自己的怀里：“宝贝，我在这。”

　　 苏夜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埋在简明宇的怀抱里，闷声闷气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啊？”

　　 苏夜出门之前没换衣服，简明宇拖着他不让他换：“你这衣服都是今天才穿的，换什么？”

　　 苏夜低下头看，有些不安：“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可以，”简明宇替他理了理外套的帽子：“没有问题。”

　　 苏夜这才放心了些。简明宇拿了帽子给他戴上，然后又把口罩递给他：“安全一些。”

　　 苏夜乖乖地点头，把口罩戴上了，简明宇才拔了房卡，示意他出门。

　　 苏夜不知道吃饭的店是谁定的，位置很偏远，是在新城区，一个苏夜没有任何印象的地方。

　　 简明宇看着苏夜的侧脸，说：“这个地方是前两年才修的，很多人也没有来过。”

　　 苏夜点点头：“难怪我没有什么印象。”

　　 他有印象的地方都已经不多了，直到车快到了目的地，苏夜也没能认出来几个熟悉的建筑。不过他看起来情绪也没有很低落的样子，还对简明宇说：“这么多年了，有变化也是正常的。”

　　 下车进了饭店，简明宇才朝苏夜伸出手：“我牵着你。”

　　 苏夜愣了一下，简明宇又说：“牵着。”

　　 他这才牵住了简明宇的手。服务员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们俩一眼，问：“先生有预定吗？”

　　 “有，”简明宇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姓简。”

　　 服务员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本子，点头说：“简先生，这边请。”

　　 他们踏上了走廊，服务员又说：“您的朋友已经到了，在房间里等着。”

　　 苏夜握着简明宇的手忽然力道加重了。简明宇转头看他，小声说：“没关系，别怕。”

　　 苏夜沉沉地呼吸着，又点了点头：“好。”

　　 到了房间门口，服务员转身对他们说：“先生，就是这儿。”

　　 简明宇点了点头，就牵着苏夜往里面进。

　　 是一张圆桌，桌边就坐了一个人。一位女士。

　　 一位苏夜看起来非常熟悉的女士。

　　 苏夜妈妈看见他们进来，就猛地站起身。简明宇帮他把帽子和口罩摘了，放到一边，才又把自己的帽子和口罩都摘了。

　　 苏夜妈妈先是盯着苏夜看了好半天，视线才又转到两个人牵着的手上。

　　 简明宇和她打了个招呼：“阿姨。”

　　 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又看向苏夜。

　　 苏夜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场面就这么僵住了。简明宇笑了一下：“先坐下吧。”

　　 苏夜妈妈“噢”了声：“我已经点好菜了，都是……都是苏夜爱吃的。”

　　 苏夜低着头，盯着桌面，一言不发。简明宇看了他一眼，笑说：“好，谢谢阿姨。”

　　 他轻轻捏了捏苏夜的手，苏夜还是不肯抬头。

　　 苏夜妈妈尴尬地笑了笑，简明宇说：“他昨晚上没休息好。”

　　 苏夜妈妈又点了点头。

　　 菜上得很快，服务员敲门的时候，苏夜把手从简明宇的手里抽了出来：“没戴口罩，被人看到不好。”

　　 简明宇应了声，就让服务员进来。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上齐了以后说：“请慢用。”

　　 苏夜大致看了一眼，确实都是他爱吃的，看来他妈妈还能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口味偏好是什么。

　　 简明宇给他盛了饭，就把筷子递给他：“吃吧。”

　　 苏夜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简明宇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就是这样，到了关键的时候就当缩头乌龟。之前还在和简明宇假想，演练他见了他妈妈会是什么反应。结果就是这样，一直沉默，眼神也不肯给一个。

　　 苏夜妈妈倒也没说什么，也安安静静地吃饭，只时不时地看一眼苏夜。

　　 苏夜很快就吃饱了，放下了碗，让简明宇给他盛点汤。汤放在苏夜妈妈的那边，她赶紧说：“我来，我来。”

　　 她拿了一个小碗，给苏夜盛了汤，就递给他。苏夜看了她一眼，接过了，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简明宇看着苏夜妈妈的反应。她手还呆呆地举在空中，面色复杂地看着苏夜。然后她转过头，假装咳了一声。

　　 简明宇给她递了一张纸，她接过了。

　　 苏夜低头喝着汤，没有做任何反应。直到他喝完了汤，才转头对简明宇说：“给我一张纸。”

　　 简明宇照做了，他拿着纸擦了嘴，说：“别哭了。”

　　 简明宇也愣了一下。苏夜妈妈抬头看他，脸上的眼泪还在往下滴。苏夜又重复了一句：“别哭了。”

　　 简明宇对苏夜妈妈说：“阿姨，别哭了。”

　　 苏夜妈妈赶紧点头，把脸上的泪水擦了，喊了一声苏夜：“儿子。”

　　 像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苏夜没有应。简明宇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根本不在意。但他紧紧捏着衣角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情绪。

　　 苏夜又开口说话了。像是对简明宇说，因为他的声音很小。但是房间里很安静，简明宇确定，苏夜妈妈肯定也听见他说：“我后悔了。”

　　 “后悔来见面？”

　　 “是。”苏夜又说：“你不用哭，没什么需要哭的。”

　　 苏夜妈妈吸了一口气：“你恨我吗？”

　　 “恨。”苏夜这时候笑了一下，让简明宇看得有些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想过，要来找我，要来跟我见一面。哪怕发一条消息也可以的，但是你都没有。”

　　 苏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怎么会不恨。你们好狠心啊，就这么抛弃了我，剩下我一个人，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往哪边走。”

　　 他没有哭，反而是超出简明宇的意料的平静：“这么多年，我想过很多次，你会在什么时候来见我。”

　　 “我假设过，也许是哪天我过生日，收到你的一条短信。”苏夜笑：“又或许，是我电影上映的时候，你夸我一句演得不错。”

　　 “我每天都在期待，每天都在想象。”

　　 “等到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苏夜很平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但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失望了。当初你让我离开家我还觉得我挺能理解，毕竟我爸正在气头上，我也不想惹他生气。”

　　 “但是我后来又想，我凭什么能理解？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觉得到现在为止，都是我不对。”

　　 苏夜妈妈沉默了好半天，又憋出了一句：“对不起。”

　　 苏夜是真的忍不住笑了：“行了，别道歉了。”

　　 他轻轻地靠在简明宇的肩膀上：“我今天还在想，你会不会认不出我了，会不会看到我的时候还在犹豫，会不会在说我的名字的时候停顿一下。”

　　 “我还和简明宇说，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我肯定会很伤心的。”他看着自己的妈妈，说：“但是你都这么做了，我反而很平静。”

　　 简明宇看着苏夜妈妈又沉默了好半天。他猜想，她是不是在回忆，自己什么时候看着苏夜犹豫，又什么时候在停顿，在习惯重新念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