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甚至觉得她比自己还可怜一些。他握着简明宇的手：“吃好了吗？我们走吧。”

　　 简明宇揽着他的肩膀，柔声安慰他：“别着急，再坐一下。”

　　 苏夜没辙，只能听他的，耐心地坐着，但还是低着头看手机。

　　 简明宇知道他什么都没有看，他只是想盯着什么东西发呆，又不知道该看什么。苏夜妈妈小心翼翼地说：“过去这几年，是我对不起你。”

　　 苏夜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发呆。她说：“说到底我还是没有勇气。我知道，你喜欢……”

　　 她看了简明宇一眼，才说：“你喜欢同性的事情，是天生的，不能怪你。但是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面对。”

　　 苏夜笑了一声：“当初你面对我那个辅导员的时候，你都没有退缩过，没有觉得是我不好。”

　　 “我现在心情真的好复杂。”苏夜说：“我还是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说话，我……”

　　 简明宇握着他的手，安抚他：“没关系。”

　　 他先对苏夜妈妈说：“阿姨，我改天再来见你。”

　　 苏夜妈妈呆呆地点了点头，他就牵着苏夜的手离开了房间，往外面走。

　　 简明宇有些自责：“是我唐突了，不该这么带着你来见她的。”

　　 “不怪你。”苏夜低着头往外走：“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他有些自暴自弃：“是怪我。怪我为什么要喜欢上同性，怪我为什么改不了这个性向，怪我为什么不能像那些‘乖巧’的孩子一样，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一辈子，或许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简明宇拉住他的手，把人抱进怀里：“别说这样的气话，不怪你，这些事情都不怪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人怪你。”

　　 “我好累啊。”苏夜沉沉地叹了口气，抱着他的腰：“我现在头好晕。”

　　 简明宇担心他会以为情绪问题影响身体，就赶紧带着他打车回了酒店。

　　 苏夜在车上就一直闭着眼睛休息，简明宇在一边看着他，心里很愧疚，也很难过。

　　 好像自己有点太冒失了。他曾经想过，在见面的时候，苏夜肯定会难过，或许会哭一场。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早知道就不这么做了，血淋淋地揭开苏夜的伤疤，让他去直面过去的那些苦痛和失望。

　　 很过分了。

　　 苏夜在快到酒店的时候，才睁开了眼睛，盯着简明宇看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他的手：“我没有怪你，你不要自责。”

　　 简明宇轻轻笑了一下：“是我考虑不周到。”

　　 “不能怪你，”苏夜说：“过去也是我没有勇气面对。不过，我估计以后我也没什么勇气去面对。”

　　 苏夜对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藏在帽檐下面：“好啦，别这样。”

　　 下了车，苏夜就一直低着头往电梯那边走。两个人一直沉默着，直到简明宇刷了房卡开了门，苏夜把帽子和口罩摘了，说：“有些头疼。”

　　 他站在简明宇面前，微微仰起头：“你给我按摩一下吧。”

　　 简明宇笑着点了点头，坐在床边拍拍自己的腿：“你靠在这儿。”

　　 苏夜乖乖地过去，躺在了他的腿上，闭着眼睛。简明宇一边按一边问他疼不疼。苏夜的声音很小，他很轻地回应了一句不疼，然后又清了清嗓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苏夜又轻声说：“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苏夜睁开了眼睛，握住了简明宇的手，就这么躺在他腿上，看着他：“真的。”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苏夜笑了笑：“如果不是你，我真的觉得，我可能到现在也还是以前那一副样子。”

　　 简明宇沉默地看着他，苏夜抬头遮住了他的眼睛：“你别这么看着我。”

　　 他说：“我原本以为，我没有那么在意了。我也假设过，或许我可以心平气和地和她说，说我不在乎了，说我都已经看开了，无所谓了。”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大概是怕简明宇听出来，他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但是我高估了我自己，我还是没办法做到那么平静。”

　　 简明宇动作很慢地拉开苏夜的手，又把人拉了起来，让他靠着自己坐着。他扭头亲了亲苏夜含着眼泪的眼睛：“有我在。”

　　 “还好有你在。”

　　 大概还是情绪影响，苏夜很快就说自己不太舒服，头晕脑胀的，就想好好休息一会儿。简明宇让他安心睡一会儿，自己就坐在旁边守着他。

　　 等着苏夜的呼吸开始平稳了，简明宇才拿出手机。

　　 苏夜妈妈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大概就是说自己向苏夜和简明宇道歉。

　　 简明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没关系吗，可是苏夜很在意。那说有关系吗，但是自己又有什么立场说话。

　　 他只是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冲动，自以为是做了对苏夜好的事情，以为是为他好。但是实际上呢，他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没解决。

　　 他转头看了眼苏夜。苏夜大概做了个不好的梦，眉头一直皱着，脸色也不太好。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弯腰亲了亲苏夜，又轻轻帮他按着太阳穴。

　　 苏夜的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简明宇的心才不像之前那么吊着。

　　 他回复了苏夜妈妈，说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情况。如果苏夜不愿意面对，他可能会很快带着苏夜回去，见面什么的，就再说。

　　 苏夜妈妈表示了理解，又说：“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恨我。”

　　 简明宇其实觉得，比起恨，苏夜更多的大概是失望。但是追究这么多也没有意义，对于苏夜来说，都是很难看开的事情。

　　 苏夜妈妈问他，不和苏夜见面的话，下次和简明宇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简明宇想了想，回复她：“阿姨想见我的话，我有空会和您见面的。”

　　 苏夜没有睡多久就醒了，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睡也睡不好，还一直做噩梦。醒来的时候简明宇还坐在他身边，看他醒了就递杯水给他：“嗓子疼不疼？”

　　 “有点。”苏夜喝了口水才说话。嗓子确实有些干了，吞咽的动作都像刀在割一样。

　　 他喝了大半杯水，才问简明宇：“她……有跟你说什么吗？”

　　 简明宇接过纸杯，叹了口气：“她说，她对不起你。”

　　 苏夜轻轻点了点头：“那她有说，想跟我见面吗？”

　　 “……你还想见她？”

　　 “逃避总不是个办法。”苏夜靠着他：“这件事情一直吊着我，我心里也不好受。”

　　 “当初离开家的时候就没有个说法，我现在就算是要一个答案吧。”

　　 他还闭着眼睛，简明宇轻声问他：“还不舒服？”

　　 苏夜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按了按：“难受。”

　　 “那我们就不想了吧。”

　　 苏夜笑他：“你怎么也跟我一样，开始采取鸵鸟政策了？”

　　 “难过还要逼着自己去面对，你是不是太狠心了一点？”

　　 “没有吧，”苏夜抬头亲了他一下：“我这是在解决问题。”

　　 简明宇没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问他饿不饿，想吃点什么。苏夜想了想：“我想吃面。”

　　 简明宇点了点头，正想给他点个外卖，苏夜又拦住他：“算了，我们出去吃点吧，不想吃外卖了。”

　　 他自己起身去洗了个脸，戴好了口罩帽子，又过来拉简明宇：“你别丧着个脸了，我难得回来一趟，你就陪我走走。”

　　 简明宇没有办法，只能听他的，拔了房卡陪他出门。

　　 下了楼，苏夜左右看了看，随便指了个方向：“我们往这边走走吧。”

　　 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看看周围，回想了一会儿，又和简明宇说：“我记得这里以前是一家家具城，那时候我还陪我妈来看过家具。其实那家家具城的东西还挺好看的，我跟我妈都挺喜欢。不过那时候还觉得这家家具挺贵的，就来看了看价格，觉得买不起，就回去了。”

　　 走着走着，他又指了路边的一家店：“这家面馆以前很好吃，没想到这么久了，居然还在这儿，老板也还没有变。”

　　 他笑了笑，对简明宇说：“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就很喜欢吃这家店，总是和朋友一起来吃，我们好几个人，都得坐两张桌子了。还记得那时候过了个年，再来吃他就涨价了，老板还说：‘诶呀，你们都长了一岁，吃的肯定也要涨一块，这不是很正常的嘛。’你说过不过分？”

　　 简明宇也笑：“真过分。”

　　 苏夜一开始还挺兴高采烈的，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我觉得没什么。”简明宇摸了摸苏夜的帽子：“你看，邓祁爸妈现在不也改变了态度，让邓祁和程立回家，也算是接受了他们俩的事情。但是邓祁不也还和他爸妈闹着脾气。这样的事情，总归是不好解决的。所以你这样，是很正常的态度，没有什么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