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寄生人切掉!”
顾揽衣看着那些人,说出了最后一个办法。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
良久,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却又满含期待的问道:“可以切掉吗?”
顾揽衣说:“可以!”其实他自己心底也没有底,但已经别无他法了。
“将王院首请来,问他有没有把握。”顾揽衣吩咐逐月道。
逐月领命而去。
众人便一时无声的在这里等着。
直到王守仁到来。
“你可有把握?”顾揽衣问他。
王院首拧眉:“我之前从未在活体身上切过东西。”他摇了摇头,“所以不能保证!”
顾揽衣顿住了,既然如此,那这个险是冒还是不冒?
“帮我切掉吧!”那少年突然道,我不想像阿爹那样呗寄生人吃掉,“所以,我要切掉。”
顾揽衣叹了口气,望向王院首,后者点了点头,对着少年道,“也罢,既然你已下定决心,那我便帮你切掉。”
事实证明,王守仁不愧是太医院首,少年成功得救了。
见少年得救,其他人也蠢蠢欲动起来,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要求将寄生人切掉。
因为患连体疫者数量众多,即便加上太医院所有人,和后来自动加入的江湖游医,也用了整整五天。
在此期间,一切好似都在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
百姓们也因为之前对顾揽衣产生怀疑而愧疚不已。
之前由于顾揽衣鲜少以国师的身份在百姓面前露脸,以至于大部分人都不识得他,但经过连体疫后,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他了。
顾揽衣此刻正和逐月一起走在街道上,看着恢复了一点点生气的华城。
忽然一个人影猛的撞了过来,顾揽衣连忙将那人扶住,一只手恰好按在其背部。
顾揽衣摸见那里似有凸起,很柔软,而且很多,不止一个。
这是什么?
突然顾揽衣眼中划过一道光,他心里一慌,一把掀起那人的衣服,然后整个人都被惊呆了。
其余人见状,连忙挤过去一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人也是被顾揽衣的行为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看见周围人的反应时,顿时心里一咯噔,伸手向后面一摸。
然后疯狂的大叫起来,“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顾揽衣这时也认出,此人便是第一个主动切掉寄生人的少年。
那少年大叫了一阵之后,猛地冲向顾揽衣,“你不是说,切了就好了吗?”他一下子失去支撑,拉着顾揽衣的衣摆吼道,“你不是国师吗?是我们心中的神吗?为什么你却救不了我们?”
顾揽衣任由少年拉着他的衣服哭喊,却说不出一丝辩解的话语。
这时,逐月才反应过来,连忙将那少年拉开,怒斥道:“国师什么时候说过切了就一定会好,他只是提出这个介意而已,是你们兀自忽略掉国师的那句‘但是’的,现在又来怪谁?”
此处发生的动静并不小,很快便将禁军吸引了过来。
楚天霸一来,便看见顾揽衣也在,躬了下身道:“国师,发生了什么?”
“连体疫……没有被消除。”顾揽衣突然笑得有些诡异,“消除不掉了。”
楚天霸一愣,掀起少年身上的衣服一看。
密密麻麻的脓包呈现在眼前,这要是发育起来,得有多少个寄生人?
楚天霸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华国要灭亡了!
就片刻的功夫,一大堆残缺的人挤了过来,不难看出,全部都是之前患过连体疫的人。
“国师,你不是华国的神吗?你为什么救不了我们?”
“国师,你看我的背上,有五个寄生人,五个啊……”
“国师,以往每次出事,您一下就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可是这次为什么始终都解决不掉呢?”
“国师,您是不是故意和我们开玩笑,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
顾揽衣抱着头,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没办法……我真的尽力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国师刚刚说了什么?对,他说他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冲破天际的愤怒。
一个声音突然道:“你算哪门子国师,枉我们对你百般信任,你居然说没办法了?”是先前那个少年。
此言一出,就好像说出了众人心中,埋藏已久的心结。
然后,是一句接着一句的侮辱,乃至谩骂。
他们完完全全将顾揽衣之前的努力忽略掉了。
“我们没有这样无用的国师!”
“国师就是一个伪君子,他自己没患连体疫,哪会真的为我们着想?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说的话异常的难听。
顾揽衣此刻才真正的意识到什么叫做人言可畏,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到了万人唾骂的地步。
可是,他明明已经尽力了。
他打量着那些人的面孔,狰狞可怕,和恶魔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刻,顾揽衣忽然觉得自己一生的追求动摇了,他一辈子拼命想要好好守护的百姓,为什么会露出这样可憎的面孔。
“闭嘴!你们闭嘴!”这是逐月的声音,“国师为你们做了多少事情,你们怎么能因为国师这次没有救了你们,就这样对待他。”
逐月大声的吼着,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心,“你们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良心,它不会痛吗?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无知?”
这声怒吼,成功的堵住了众人的嘴。
逐月也不语纠缠,他心疼的望着顾揽衣苍白的面孔,还有那黯淡的眼神,哽咽着说了句,“国师,我们走,回家好不好?”
逐月竟然哭了。
楚天霸和战野也被吓了一跳。
“等等……”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冒了出来。
顾揽衣顿住脚步,他的心从方才开始,便充斥着浓浓的不安,但这一刻却沉静下来了,他知道,要来了……
“国师,不必理会他。”逐月也似察觉出来不对,连忙道。
顾揽衣却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对逐月露出安抚的一笑,这次他躲过了,那么下次呢,还不如一次性给他个了断。
正好让他一次性看清楚,他倾尽心力要保护的人,他们的心能可怕到什么程度。
“我前几天经商回来路过祈国边境的一个名叫福村的地方。”那人缓缓说道。
顾揽衣心跳慢了半拍,却听得那人再次道:“那里也发生过连体疫,而我们伟大的国师恰好在那儿。”
那人突然露出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最主要的是,我们的国师将那些人的连体疫治好了,并被当地之人奉为神明。我派人过去看了,福村的连体疫从来都没有复发过。”
中年男子的话,在众人心中激起了一层层高高的浪潮。
突然有人插了一句,“国师,难不成连体疫是国师带回来的?”
又有人接道:“仔细一想,好像真的脱离不了关系,因为国师回来的第二天,便是连体疫感染的时间。”
“可有人在国师回来那天,接触过国师吗?”
“我,是我。”顾揽衣寻声望去,是他回华城那天,扶的老人,老人此刻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了,自腰部以下,全都空了。
他两只手撑着,爬到众人视线内,“那天我被几个少年害的险些跌倒,正是国师将我扶住的。”
当初那件事,不少人都看见了。
果然,没多久,便有人附和道:“我就是其中一个少年,那天扶他的就是国师无疑。”
又有一个大妈道:“那天我还在纳闷,什么人居然会有如此气势,竟还长得如此出众,便稍微注意了下,如今才知道,原是国师。”
“说来,连体疫就是从老人那儿开始蔓延开来的。”
后面又有十来个人声称自己也看到了,也确认最开始的感染范围就是老人那一片。
此刻顾揽衣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逐月一直被顾揽衣揽着,不让插嘴,眼下却是怎么都听不下去了,愤怒道:“若真是国师将疫病带来的,他又何必三番五次的救你们。”
“也许国师是故意这样做,以免有一天败露,想要洗清自己的嫌疑呢?”一个很小的声音道。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逐月怒不可遏,还想待说些什么,被顾揽衣拦住了,他惨然一笑,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如此可怕。
原来这才是人心啊!
他还能再说什么,他多年的坚持啊……就要被瓦解了,马上就要一丝不剩了,呵,真是可笑呢。
这时,还有人嫌事不够大,语出惊人:“且我听说,国师在即将要攻下骊城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他居然跑去帮骊城的百姓除魔物去了。”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
“我也有耳闻。”
“……”
这时,顾揽衣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那天,我记得国师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绝对不会被感染’,他为什么能够那样自信,自己就一定不会感染呢?”
“战野,你在说什么?”逐月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对国师敬重的他居然也会说出这般话来。
不止他,就连楚天霸,也被惊到了。
他这一句几乎相当于断绝了顾揽衣所有的生路。
“国师是叛徒,他是帮助祈国来对付我们的!”
不知是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有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开始说,顾揽衣是叛徒。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人群更是疯了一般,不要命似的往顾揽衣身上扑。
顾揽衣现在整个人都是木讷的,他的脑海里只是在无止境的想着,他们居然真的信了,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不曾有,没有一个声音为他辩解,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的这么失败。
“国师,我们快走!”逐月焦急道。
顾揽衣没反应。
“不管了!”逐月说完这一句,直接将顾揽衣给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