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被特殊寒冰打造的冰窟,到处闪着冷光,却是再干净整洁不过了。
在冰窟的中间置着一张寒冰玉床,上面正安安静的躺着一个白发白衣的男子,他的五官长得很精致,皮肤细腻的令人发指,突然,那堪比羽翼的睫毛动了动,显然是要醒了。
这便是在凡间身死,恢复上神之身的顾揽衣。
再睁开眼时,顾揽衣的眼睛依旧好看,只是在眼底深处,却多了某些不知名的东西,亦少了某些东西。
多出来的,是安放在眼底深处的黑洞,只消看上一眼,便令人心底生寒。
而少了的,是清澈如白雪的双眸,里面再也不会有拯救苍生的善意了。
顾揽衣在沉睡中挣扎了整整一千年,方才醒来,虽未曾入魔,但那颗心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哥哥,你终于醒了!”
进来的是一个样貌和顾揽衣有些相似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衣,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激动。
顾揽衣没有说话,一只手挽着自己白色的发丝,好整似暇的看着那人。
来人手里凭空出现一把折扇,扇柄是用世间罕见的琉璃玉制成的,扇面亦是由上古传下来的墨宣纸所制,上面绘着大好山河,没有扇坠,干净利落。
“这是你的法器,碎柒!”那人将扇子隔空传给顾揽衣,缓缓说道,“是该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顾揽衣手微微一抬,碎柒便稳稳落入掌心,他来回把玩儿着,轻声一笑,“倒是还识得我,不错。”
碎柒似是听懂了一般,愈发活了,停在顾揽衣掌心处,连连点头,若是它此时有嘴的话,定是开心的合不拢了。
“顾冷月!”顾揽衣将其逗弄了半天,这才嘴角微钩,看向来人,语气绵长,“别来无恙!”
“哥哥!”顾冷月此刻颇有些像个孩子,笑得不甚欢喜,“既然您回来了,那么神帝之位……”
“神帝这位子,既然你当了,便一直当下去就是。”顾揽衣打断顾冷月的话,慢慢靠近对方,用纤细修长的手指微挑起对方的下颚,语气与刚才明显不同,“我们现在不妨来谈谈别的事!”
“你觉得如何呢?冷绝?亦或是……尽寒?”
顾揽衣虽然说得一脸轻松,但听到这话的顾冷月,却是浑身一震,瞳孔陡然放大。
但毕竟是神帝,也只一瞬,便恢复了常态,他迷茫的眼神望向顾揽衣,疑惑道:“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顾揽衣嗤笑一声,放开对方下颚,在冰窟里来回的踱步。
“沙城狼人,阿叶和琅岐同为狼妖,阿叶虽有孕在身,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显形的,更何况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再说琅岐身为狼妖且无伤在身,何至于那么久还未找到阿叶,还有那么多蛮荒人竟在一夜之间悉数消失,单凭那只狼妖是做不到的。所以,这其中必然有人从中作梗。”
“魅城鬼影,冷绝与我于破庙相遇,在那儿之前他似乎已经料到我会出现,准备了两张草席,隔天我揭开自己的石像,冷绝脸色大变,说明他认识石像之人,也就是下凡之前的我。后来在追击鬼影之时,冷绝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说明他一直跟在我后面,身手不凡,我自诩只论凡间武力,当时的我无人能敌,所以冷绝绝不是人那么简单。另外,沈梨坠崖未死,却因毒产生变异,怎么会那么巧?”
“江南小镇无头之城,智然被活活烧死,却因生前积善颇多,死后晋升神级,一个神愤怒而下的诅咒,并非当时身为凡人的我所能破解的,但事实上,我却破解了,所以,必然是智然愿意的,在人心坑当中经历的那场幻境,也是故意为我设计的吧。智然不惜破掉诅咒,放过那些人,与你合作,给我设下那样一个坑的原因,我猜是因为当时的我与智然生前有一个最大的相似之处,那便是都有一颗为别人着想的心。他的善心被毁掉了,所以他不允许世上还有我这样的存在,他想要毁掉我的那颗心。”
“骊山魔物,在骊山上设阵导致魔物滋生的人也是你,那个杀死修后来又令修复活的道士,我猜是智然吧。”
“你之所以不在沙城出现,我想是因为阿景,后来借机在破庙与我偶遇,一直到无头城的诅咒解决,这段时间内,你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失态的发展,后来因为开展下一步计划才不得不离开。期间阿景应该是知道你的身份的,但他向来骄傲自信,许是觉得没有威胁,便由着你了。”
“在你的设计下,我几乎相当于沙城,魅城以及江南小镇的救世主,你又设计天命玉石,让他们知道我是华国国师,无疑是将我捧到了最高,成功的激起了杨坤对我的杀心。后来你再次设下连体疫让百姓逐渐对我失望,最后借住他们对生的渴望,激起他们心中的自私,一刀刀将我捅死。”
说到这里,顾揽衣忽然停下,将碎柒展开抵在鼻尖处,靠近顾冷月,语速极慢的说道:“先将我捧高,然后在狠狠的将我摔下地狱……”扑哧一笑,“顾冷月,你的目的是什么?恩?”
顾冷月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此刻也平静下来,盯着顾揽衣那双犀利的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愧是云中君,好生厉害啊,哥哥!”
顾揽衣没说话,他知道顾冷月还有下文。
果然,只见顾冷月眸光突然变得温和,轻轻的说道:“你知道吗?哥哥!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从小到大,虽然大家都喜欢你不喜欢我,但我从未恨过你,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榜样。”
说到这里,顾冷月神色间的柔和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可是那天因为你,他们死了,就是因为你那该死的圣母心。”
顾冷月看到顾揽衣神色微变,满意一笑,继续道:“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样,是我心中的不可侵犯的存在,没有人能够战胜你,但你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我怎么能允许你身上有缺点。但是没关系,我会帮你改掉的,所以我要毁掉你的善心。”
“你在凡间的时候,便是最好的时机,事实证明我也做到了。”顾冷月突然眼神发光的看向顾揽衣,“你现在变了,对吧,哥哥?”
“对!”顾揽衣笑得温和,眼底却散发着寒意,“你成功了。”
“哥哥,就算你现在惩罚我,我也不后悔。”
顾冷月此刻开心的像个孩子。
“惩罚你?”顾揽衣不解道,“我为何要惩罚你?”他将手放到顾冷月头上,摸了两下,“要不是你,我又怎能看透人心,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罚你?阿月想多了。”
顾冷月身体一震,听得顾揽衣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顾冷月疑惑道。
“他们并非不爱你,相反的他们很爱你。”
顾冷月一愣。
顾揽衣兀自一笑,继续道,“你我刚出生的时候,只能活一个,而他们……选择了你。”
“不可能!”顾冷月立即否认。
顾揽衣却不管他,“他们后来对我偏爱,其实……是在补偿。”
“哥哥?”
“你应该能感觉到,你不妨仔细回忆一下,便会知道了,他们很爱你。”顾揽衣说完,向门口走去,“我这睡了一千年了,是该出去看看风景了,你呢就慢慢想吧!
“等一下,哥哥!”
顾揽衣回头,“什么事?”
顾冷月突然很开心的笑道,“我相信你刚才说的,不过……”
“不过什么?”
顾冷月眉头一皱,道:“你是怎么将我和冷绝,尽寒联系在一起的?”说着他还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我并不记得,我有留下什么痕迹。”却是无果。
顾揽衣挑了挑眉没说话,静静的看着顾冷月,半晌,才给出一个奇葩至极的答案,他说:“猜的!”
顾冷月只觉得一口气提上来,下不去了,心想,他是不是承认的有点快了?
顾揽衣似是不忍再看他这样子,又补了一句,“但也不全是!”
“嗯?”顾冷月顿住。
“我记得你之前一直不怎么理我,即便我主动示好,也总是摆着一张臭脸。”顾揽衣嘴角一勾,“可是方才你见我的时候,眼里写满了高兴,态度与之前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不认为,我就是简单在凡间历了个劫,你便性格突变。那么你必然是因为达成了某些事而开心,且和我密切相关,我再略一思索在凡间那些奇葩的经历,便猜了一下。”顾揽衣忽然笑得意味深长,“谁曾想,你居然那么简单就承认了!”
“好了,我走了,顺便去看看天界的旧友如何了?在成为凡人之前,他们可是对我相当的有意见呢?我得回报一下才是!也不枉费在凡间所受的那些苦了。”
顾冷月看着顾揽衣消失的身影,嘴角的笑容逐渐放大,哥哥……是真的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