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揽衣见景梅染不大欢喜人多的地方,便带着他离开了。
出了鬼市,是一条长而荒凉的路,便是黄泉路,黄泉路的尽头则是忘川河。
那川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亦很美,水面上泛着绿色的光芒,波光粼粼,美轮美奂,美不胜收。
忘川河上有一座桥,叫做奈何桥,孟婆便在桥头,给投胎的鬼魂熬汤喝。
顾揽衣二人不是去投胎的,便不走这座桥。
刚到河边,便听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仿佛来自远古的召唤一般,有种神秘之感。
“二位可是要渡河?”
二人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是一个约莫七十岁的老翁,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佝偻着背,头上戴一顶草帽,遮住了他整张脸,让人看不清面貌。
“是。”顾揽衣冲老翁笑道,“劳烦了!”
老翁点了点头,用他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上来吧!”将小舟撑的更近了些,以便渡客上去。
顾揽衣将阿景抱着,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落在舟上,动作行如流水,风度翩翩,真真是好看极了。
老翁见状,开始划桨。分明该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翁,可他撑蒿的动作却不见一丝迟缓,反倒沉稳有力,小船转瞬便飘出去老远。
“别碰!”老翁突然说道,声音比之前大了些许。
顾揽衣闻言望去,却见阿景的手,正停在距水面不到一尺的距离,明显是要将手伸进河里。“阿景,这水摸不得。”说着,便将景梅染往里拉了拉。
“为何不行?”景梅染疑惑的看着顾揽衣,不解的问道。
顾揽衣尚未说话,便听的老翁先开了口。
“忘川之水,虽看着很美,但却是六界之中最危险的水。”
老翁说的很慢,喑哑的嗓音,飘荡在偌大的水面上,沧桑而寂寥。
“但凡罪不可赦的厉鬼,无一例外,全部都会被扔进忘川,尝尽世间最痛苦的刑罚,接受来自灵魂的拷问,不死不休,直到魂飞魄散。”老翁转向阿景,“所以,孩子,可千万别碰这水。”
顾揽衣亦摸了摸景梅染的头,同样道:“便是如此!”
景梅染望着顾揽衣面如冠玉的脸颊许久,这才点了点头。
阿景或许听不见,但顾揽衣却可以清晰的听见,来自河水深处的嘶吼,那是痛到极致的呐喊。
顾揽衣想,他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大抵是魂飞破散了。但是不行,若没有尝遍所有的惩罚,他们就连消失的资格都没有。
顾揽衣叹了口气,心中到底是有些不忍,但这是鬼界伊始便定下的法则,饶是他,也是不能更改的。
忽然,一个想法出现在脑海里,顾揽衣眼神一亮,看了眼在一边沉默坐着,无神地望着远处的景梅染。
他知道如何去往生即死了。
生即死……生即死……
或许还可以理解为不生不死,亦生亦死的状态。
此地又是鬼界的忘川河,一定可以的。
但,不能带阿景一起,他可舍不得那孩子再受苦了。
“阿景。”顾揽衣看看景梅染,宠溺地说道,“我现在要去个地方,你在这里等我片刻,可好?”
景梅染忽的抓住顾揽衣的衣角,不安道:“哥哥要去哪里?”
“乖……”顾揽衣温柔的摸了摸景梅染的头,“一会儿就好了。”
话落,顾揽衣在景梅染周身布了个结界,对一边的老翁说道,“这孩子便先劳烦您照看片刻了。”
老翁沉默的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言语,兀自的划着船桨。
顾揽衣知晓,他这是应允了。
撑船的老翁,以前也是一位传奇人物,后来不知是为了什么,便自甘堕落,跑来忘川河畔撑船,一撑便是数十载。顾揽衣对他亦是有所耳闻,是以,他既然点了头,那阿景便无需他担忧了。
顾揽衣望了一眼,正慌张看着他的阿景,勾了勾嘴角:“不用担心,我是不会丢下阿景的。”
“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哥哥……”景梅染死死的拉住顾揽衣的衣摆,不让他走,但一个不能修炼魔气的孩子,又如何能左右得了顾揽衣这般强大的上神。
顾揽衣只轻轻一摆,便挣脱了束缚,离了结界,稳稳的站在高空之上。
只见他手掌一伸,一把玉扇便凭空出现,那是他的武器,名为碎柒,乃他亲手炼制,其威力可想而知。
然而,下一刻,碎柒忽然变成一柄长剑,没有任何停顿的,从顾揽衣胸前刺入,再从后背穿出。
“噗”
一瞬间,血便顺着碎柒没入的地方,迅速流出,染红了白衣。
与此同时,景梅染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疯了一般的吼了出来,尽管他看不到外面的场景。
顾揽衣却是不在意的笑了,仿佛被刺穿的不是他的身体一般,下一刻,他整个人突然失去重心,直直的掉进忘川河水之中。
这……便是生即死了吧!
分明阿景只是一个他半路捡到的孩子,可是,不知是何,他却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直到现在,就连顾揽衣自己都不甚明了,难道只是因为……他和阿景之间熟悉而亲切的气息吗?
或许吧,现下也只能这么理解了。
“扑通”一声。
顾揽衣只觉得,无穷无尽的水向他席卷而来,似是要将他活活压碎。
“哥哥……哥哥……”
景梅染依旧疯狂的叫着,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喊,却收不到回答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便在这时,一股特殊的气浪,猛的从景梅染身上蹿出,接着,结界便碎了,碎了个彻底。
景梅染亲眼看见,那个最疼爱他的人,胸口里刺着一柄长剑,正在向水里沉去,然后,消失不见。
他的眸子一瞬间变得更红了,仿佛能滴出血来,里面就好像一个到了末日的世界一般,全部倾塌了。
只见他膝盖一软,似是终于撑到了极限,单膝跪在了船上,一滴又一滴血红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滴落。
他居然……真的流出了血泪!
究竟是心痛到怎样的地步,才会流出这血一般的泪水。
一旁的老翁,被景梅染突然爆发出的气浪惊到了,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一贯的表情。他连忙做出欲拦的动作,防止景梅染跟着顾揽衣跳进忘川,却见对方并没有要跳进去的意思,只是浑身颤抖着跪在那里,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
老翁想,那孩子应是在强忍着,不让自己跟着跳进去吧,他大抵是不想辜负那人的良苦用心。
这种感觉,比直接跟着跳进去,来得还要痛苦。
老翁长长的叹了口气,终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停下了划桨。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彼时,他还是鬼王的时候,玉儿便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正在鬼界四处逛着,遇见玉儿的时候,正好是在鬼市的岔路口。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鬼!你真的是鬼吗?不是神仙吗?”
这便是玉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也是第一次,有鬼敢不知天高地厚的与他说话,虽是如此,他心里倒究还是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玉儿穿着一袭粉嫩的衣裙,长着一张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是可爱。
只是当时的他只觉得,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鬼,当真是蠢极了。
第一次见面,她觉得他好看,而他却觉得她愚蠢极了。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吧,因为,玉儿就是在那一面之后,便对他一见钟情了。
从此便一直缠着他,他本是可以避免的,但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感受,有些不舍,便由着她了。
可惜的是,他当时并不知道,他对玉儿的那种感觉,就是一见钟情,否则,后来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玉儿是一个很单纯的人,不论做什么都很单纯,就连表白都单纯的不得了,或许就是因了那份儿单纯,她死的时候并不痛苦,才在死后有一副好鬼样。
“无情,我喜欢你!”玉儿在他屁股后面追了几天后,就这般直截了当的向他表白了。
无情便是他的名儿,明知道他唤无情,可她还是表白了,后来发生的悲剧证明,他的人的确和他的名儿一般,无情。
他自然是拒绝了,开什么玩笑,他堂堂鬼王,怎么能和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野鬼在一起。
那之后好久,玉儿都没再来找他了。
突然没了玉儿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的身影,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便抽了个空儿,去找她了。
他现在都记得,当她看到他来找她时,开心的就像一个拿到糖的孩子。
他记得他是这样说的:“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我拒绝了你,你便放弃了,你的喜欢未免也太过廉价了吧。”
她听后,颇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的问他:“那要怎样才能证明我喜欢你是发自内心的。”
“你若是可以为了我跳进忘川,我便信你是真的喜欢我。”他想都没想就这样说了,“到时我便会娶你为妻。”
她天真的问道:“真的吗?”
他点了点头。
他当时只是开一个玩笑罢了,并不认为玉儿会真的为他做到那种地步。
直到距离那天,过去了好久。
他才有些不安起来,结果找了整个鬼界,都没有找到玉儿,后来便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玉儿在他说完那句话的隔天,便跳了忘川。
他想,她应该不知道忘川是干什么的吧,要不然,她怎么会跳呢?怎么会那般决绝的跳进去呢?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其实早就喜欢上了那个蠢笨蠢笨的丫头,只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一切,都迟了。
为了赎罪,他辞了鬼王一职,便来到忘川陪她,一陪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