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缥缈洁白的云雾间,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飞着,看那行进的方向,应是天界无疑。
顾揽衣与景梅染并驾齐驱,时不时地望阿景一眼,每每都能收到一抹清净的笑容,将他看得颇有些不自在。
当年跳下轮回台后,他在里面足足待了一千年方才投胎成人。
轮回台,是天界中的神官修炼,遇到瓶颈之时,用来历劫冲破瓶颈晋升用的,彼时他早已修炼至未知境,轮回台压根容不下他,更何况令他投胎,于是他便在里面与轮回台灵磨合了千年之久,方才得以投生为凡人。
在凡间虽然遇到阿景,但那时他没有先前的记忆,所以便算不得重逢。自人界归来,他又睡了一千年,便再一次错过与阿景重逢的机会。
也就是说……
顾揽衣看了景梅染一眼,尚未来得及收回,再次收到对方纯净的笑容,不由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心虚。
他与阿景两千年未见了!
阿景当年去了哪里?被占卜老头丢到了何处?阿景与他之间的特殊感应,又是缘何?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阿景当年分明不能修炼的,可是……
他复又打量了一眼阿景,意料之中的笑容再次扬起在他脸上,顾揽衣淡定的移开目光。
阿景现如今的修炼境界,居然强到连他都看不透。
这是为何?
这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嗡”的一声,耳鸣了。
阿景并非没有修炼资质,相反,他的修炼资质好得不得了,只是被掩盖了,要想让他恢复那便是……死后重生!
也就是说!
阿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再没有他陪伴的日子里,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所以他才会有现在的成就。
阿景他……究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什么?
顾揽衣忽然不敢想了!
“哥哥?哥哥?”
当回过神时,顾揽衣才发觉不知何时,他竟已停下飞行,而阿景便站在他面前,一脸担忧的望着他,那双漂亮到极致的眸子里,是多少年了他再也没有从别人眼睛里看到过的……一心一意不掺任何杂质的担忧了。
这一刻,顾揽衣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信他,见他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又如何,只要有这样一个人,会一心一意,没有半分利益地关心他,便足够了!
想着,顾揽衣舒展眉眼,嘴角勾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阿景,我没事儿!”
“真的没事儿?”景梅染依旧不放心地盯着顾揽衣,生怕对方有个闪失。
顾揽衣嘴角的笑容愈发的亮了,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亦是点满了光辉,亮眼而又美好,他道:“我真的没事。”
“哥哥!”景梅染再三确定之后,霎时松了一口气道,“没事便好!”
“快到了,我们走吧!”顾揽衣说。
景梅染点头。
飞了没多会儿,顾揽衣的声音复又轻飘飘的响起,“阿景,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说得颇为严肃。
景梅染见顾揽衣这般肃穆,便也不由得收起一身懒散,正色道:“哥哥请说!”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撕一道空间传送门出来,反而在这儿慢腾腾地飞行呢?”
景梅染面不改色地接道:“我见哥哥先飞的,便道是哥哥不喜传送门,于是也同哥哥一起飞了。”
顾揽衣:“……”他哪是不喜,委实是……忘了。
若是以前,顾揽衣想了想,这种事情是永远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可是眼下却发生了,他是真的……变了呢!
“我方才还真没想过用传送门,这路途委实不近,下次阿景可要提醒我一下,可莫要再让我犯蠢了才好。”顾揽衣笑了笑,随意道。
景梅染眸中情绪翻涌,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揽衣极其认真地说道:“哥哥是这世界上,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怎么会蠢?”
顾揽衣微愣,他没想到他只是随口开一句玩笑,阿景却这般在意,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他本意其实是想调节一下气氛,然后在不经意间,询问阿景当年去处的。
景梅染见顾揽衣迟迟不说话,叹了口气,倏然转身,一声轻声的低喃缓缓飘出,“我会心疼的,哥哥!”
但顾揽衣却真真切切的听见了。
当即心间一震,某个地方微不可闻的跳了几下。
“我知道了,阿景。”顾揽衣说。
这下,顾揽衣是彻底没法儿开口了。
一股暧昧的氛围忽然在两人之间展开,然后……伟大的云中君,有史以来,第一次,耳朵居然红了。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天界的轮廓映入眼帘,踩在真实的白玉阶上,顾揽衣方才觉得那股奇异的氛围消散了些许。
望着走在前面的景梅染,红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端的是一副懒散却又高贵优雅的模样。
顾揽衣唤了句:“阿景。”
景梅染闻言,顿住脚步,忽地停下脚步。
顾揽衣正准备赶上去与景梅染同行,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转身,当即毫无预兆的撞进对方怀里,登时一股电流自周身划过,一下子愣住了。
景梅染看着那道他无数次在梦中都想要拥抱的人影,忽地蹿进自己怀里,同样愣住了。
两人就这样愕然的对视着,谁也没有撒手,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揽衣方才触电一般地收回了手,也顾不上微红的耳朵,当即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阿景,你还能识得路吗?”
景梅染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他道:“自然是识得的。”
“啊,你……我……”顾揽衣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走吧!”说着,慌忙越过景梅染,向前走去。
待回过神来,顾揽衣才觉得他当真是问了句废话。
阿景当年除了修炼这方面不行,其余方面皆无人能及,又怎会不识得这小小的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没法再向对待当年的阿景那般,看待阿景了。
景梅染看着前方走得极快的身影,眉宇之间染上一抹笑意,哥哥……当真是可爱极了!
顾揽衣终究是顾揽衣,片刻后便也平静了下来。
没过过久,两人便到了紫竹。
“阿景,许久不曾回来了!”顾揽衣迈步踏入,看了眼景梅染道。
景梅染也跟着进去,嘴角微微勾起,回道:“是啊,终于可以再一次同哥哥聚在这里了。”其实,哥哥在人界之时,他便会时不时地来这里久坐,经常会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追忆当初那段不会回来的逝去的时光。
可是,却是物是人非!
又如何能比得过真实在眼前的哥哥呢!
紫竹确实没变,依旧和从前一般,干净整洁而清静,里面的紫色竹林长盛不衰,即便所有人都不在了,那片紫竹却依旧同从前无二,似乎是在等待未归的主人。
当最后一丝夕阳逝去之时,迎来了第一抹黑暗,天黑了。
“阿景的棋艺当真精进不少!”顾揽衣将最后一抹子落下,笑道,“眼下我都赢不了你了。”
景梅染却是笑了笑,道:“那也只是追上哥哥的步伐而已,我也赢不了哥哥不是吗?”
风吹的一片紫竹叶哗哗作响,营造出堪比黄鹂的歌声,霎时动听。
便在此情此景之下,衣服一红一白,长发一黑一白的两人,正满面喜色的坐在石桌的对面,时不时发出犹如清泉击水的清悦笑声,画面着实温馨。
多久了?
顾揽衣望着坐在对面真实的阿景,多久没有这样开怀的笑过了,紫竹……也清静够了,是该活络活络了。
“阿景,你当年……”顾揽衣强忍着心中异样,佯装不在意地问道,“你去哪了?”
“哥哥!”景梅染没有立刻回答,反倒轻声唤道。
顾揽衣静默不语,等着景梅染的后话。
“我倒是挺感谢‘占卜’的。”景梅染说。
顾揽衣却是陡然愣住,他看了眼阿景眼里闪烁着的真诚,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低低唤道:“阿景……”
“若不是‘占卜’,恐怕直到现在,我都还是一个只能给哥哥拖后腿,没有半分法力的废人呢?”景梅染说得极为认真,“所以,我真的不曾怨过他。否则,以我的性格,‘占卜’早便被我废了!”后一句他说得极为嚣张。
在人界时,顾揽衣便感觉到了,阿景是绝不会委屈自己的那类人,若他当真看谁不顺眼,直接解决掉便好了,也没得必要三遮四遮,那不是阿景的作风。
可是,阿景虽然说得轻松,但……他当初经历的时候,定是……痛极了吧!
那可是要经历死亡的!
这边顾揽衣尚在思考,却听得阿景的声音又响起,“我没办法对哥哥撒谎,哥哥若是想知道的话,我……”
顾揽衣却摆了摆手,故作洒脱道:“无妨,既然阿景现在都安然无恙的站在我面前了,那些便也不重要了。”
其实,他真的很想知道,很想知道阿景当初经历了什么,才会造就现在的他!
“对了,阿景可想吃我做的餐食?”顾揽衣顺畅的转移了话题。
景梅染道:“自然是想的!”
顾揽衣又道:“那我去做,你且等等。”说着便准备去厨房。
“等等,哥哥。”却听阿景忽然唤他,顾揽衣停下步子,回眸望着阿景,示意他继续说,“可要我帮忙?我记的在人界那次,哥哥似乎很是喜欢我做的食物。”
顾揽衣闻言表情很是微妙。那次是他吃过的最可怕的餐食,但因他向来不忍心伤害他人惯了,便假意装作好吃的模样来,谁想阿景居然当真了。
但看着阿景一脸认真,心里那句话,顾揽衣始终没说出来,只道:“明日清早阿景做于我吃,今日就我来做吧。”
景梅染也没怀疑,只乖巧应了句:“好!”丝毫不知自己被嫌弃了。
而顾揽衣却因为这样乖巧的阿景,反倒有些自责。
不过,阿景似乎并不像神界那些神官说得那样可怖,他之前逛神市的时候,虽为听见自己的坏话,反倒听了好些关于魔尊即阿景的传言。
顾揽衣也好些时间不做饭了,本来以为会生疏,不想当菜刀被握在手里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却是油然而生,令他颇为惊讶。
当即,顾揽衣便动作麻利的做起了饭食。
一连做了好些,顾揽衣将其弄在盘子里,正准备端出去,却不想一转身,就看到门口懒懒地倚着一抹长身玉立的人影,面上正带着舒适的笑意,看那样子,显然来了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