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绑着两个人,四周围着一大片傀儡,靠前的几个,手里拿着旺盛的火把,红色的火光将两人面颊照的分外剔透。
正是妖竹同妖娆。
两人皆是一脸迷惑地望着四周的傀儡,一会儿看看绑在自己身上的手腕粗的绳子,一会儿又看看四周面无表情的沙城百姓,以及几乎堆成小山的柴火和硕大的火把,颇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
这不是他们救了的沙城百姓么?
还有其他几个人呢?他们又去了何处?
印象中,他们应该是去了蛮荒沙漠的,而且还遇到了巨形黄沙,后来又被卷入一股和冲天的龙卷风当中,再接着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
尽管二人的处境实在是不容乐观,但面上除却疑惑之外,倒还真的没有疑似害怕惊恐之类的表情。
妖竹望着被火光映着的一张张清晰的面庞,咳了一声,道:“你们为何将我二人绑缚在此?”
没人理会。
妖竹是妖,还是妖王,自然不会同凡人一般计较,她等了片刻,见无人回她,也不恼,只是耐着性子,再次道:“我若不曾记错的话,当初你们被妖怪袭击之时,还是我等救了你们,可眼下你们却这般待我们,是不是有些不妥?”
依然没人吱声。
妖竹当妖王惯了,性子稍有收敛,也不会放下脸面同凡人计较,但妖娆可就不一定了,却见他丹凤眼尾一挑,眸中凝出一片寒冰,发出幽冷的光射向四周的沙城百姓,若是眼神能够杀人的话,他们已经死了不止一次了。
妖竹眼下,尚且不知道眼前的并非活人,而是被制作傀儡的死尸,便怕妖娆吓着他们,于是毫不吝啬的给了妖娆一个警告的眼神。
妖娆顿时泄了气。
没办法,天大地大媳妇儿最大。
紧接着,两个人忽然开始向着对方挤眉弄眼,那副样子便是漂亮的脸也拯救不了,像极了羊癫疯发作的模样,虽是如此,可莫要误会,他们只是在眼神交流而已。
——你别那么凶啊!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要是吓着他们怎么办?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下不为例。
妖竹一锤定音,妖娆默默低下了头。
那厢对着妖娆是一副恶妇的面孔,这厢转向四周的人时,便回归了正常,甚至带着些安慰,妖竹正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不想一阵破空之声陡然响起,在这寂静的夜空之中,异常明显。
然后两人只觉眼前火光一闪,传来一阵噼里啪啦之声。
待看清时,红衣少年负手而立,慵懒高贵,白发男子迎风飘扬,清雅温润,而他们脚下则倒了一片人,正是方才手中举着火把的沙城百姓,硕大的火把也灭了个干净。
是谁干的不言而喻。
这忽然发生的一切,将妖竹妖娆看得一愣。
妖竹默了片刻,看向顾揽衣,迟疑道:“顾揽衣……这个……”她用指头指了指地上躺尸的几人,“是否太狠了些?”
顾揽衣闻言,挑了挑眉,“有么?”
妖竹也问:“没吗?”
“我这还不是为了救你们?”顾揽衣摇了摇碎柒,端的是风流倜傥之姿。
“呃……”妖竹愣怔,“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他们都是凡人,这样做会不会伤了他们?他们能受得起吗?”
顾揽衣这才想起,妖竹他们刚到沙漠便被背后之人又给弄了回来,所以不曾知道蛮夷屋棚那儿发生的事情,便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看了眼两人迷惑的眼神,心下明朗,怕是他们两个现在都还以为这沙城的人是被娘娘他们伤的。
想到这里,顾揽衣眼神暗了暗,他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们且下来,我再细说一翻。”
妖竹妖娆对望一眼,心下起了些许疑惑,事情的原委怕不是他们看到的那样简单。
两人也干脆利落,不消顾揽衣帮忙,便三两下除去绑在身上的绳子,从台上跃下,走到顾揽衣近前。
毕竟是妖,还是高级中的高级妖,怎能这么简单便被制住,他们方才之所以不挣脱,便是想将自己装作弱势的一方,方便获取信息罢了。
而眼下,顾揽衣他们来了,看那模样,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便无需再装下去了。
而且,就算他们还想装,条件也不允许了,因为……人已经被打了。
便在这时,妖竹和妖娆两人面色顿时一变,疑惑的眼神落在四周那群安静的百姓身上。
太不对劲了。
妖竹越想,心中越是觉得蹊跷,方才不回她话,她尚且可以理解,可是这次,他们的同伴都被打成那副样子了,却依旧无动于衷,不仅如此,便连脸上的神色也木木的,前后都没什么变化。
这怎么都不该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表现。
想着想着,妖竹便皱着眉,不由轻喃出声:“奇怪?”
顾揽衣见状,眼底浮现一丝赞赏,看来他们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他笑了笑,便准备将沙漠蛮夷之事细说与两人。
“熙儿……”
这声呼唤来得猝不及防,顾揽衣猛然僵住,眼神倏然紧缩,面色顿时变得惨白,一瞬间,他就像是溺水的孩童一般,窒息的难受,又好似从地狱里伸出一只手,残忍地揪住了他的心脏,要活活将心脏刨出胸腔。
这是……
神父的声音啊!
景梅染第一时间感受到顾揽衣的变化,瞬间闪身至顾揽衣身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一双眼眸之中浸满了担忧,焦急唤道:“哥哥?”连声音都沙哑了。
“熙儿……”
顾揽衣依旧是那副面色惨白的模样,并未感受到景梅染的靠近,熟悉至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中响起,打乱了他的好不容易铸就出的平静的世界,令他再次摔倒那个他一辈子都不愿再经历的噩梦。
他分明知道神父早就不在了。
可是这声音太过熟悉,太过真实,太过清晰,不容他忽略。
手指被捏的嘎吱作响,“滴答”一声,一滴红色的液体滴在了地上。
景梅染闻声,目光落在顾揽衣紧握的手上,一抹暗红自眼瞳深处,若隐若现,鲜血从顾揽衣的掌心流出,汇成一股细小的河流,自关节处滴落,将地上晕染出一朵又一朵花来。
他紧紧握住顾揽衣的手,“哥哥?您怎么了?”声音比起方才又沙哑了几分,好似比顾揽衣还要痛苦。
顾揽衣依旧没有动静,被陷在神帝顾卿的呼唤里。
这时,妖竹和妖娆也反应过来,担忧的望着顾揽衣,大声喊道:“顾揽衣!顾揽衣!顾揽衣!”
景梅染眼中最后一丝黑色消失殆尽,被猩红取代。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哥哥……”
景梅染连着唤了好几声,顾揽衣浓密的睫毛终于抖动了下,他心下一喜。
现在的顾揽衣无疑是无敌的,因为他再也没有软肋了,但神帝的死在他的心中,却是心魔,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摆脱掉的心魔。
他听着那一声接着一声慈祥的呼唤,似乎回到了昔日他们还在的时候,那样温暖而幸福,尽管他知道是假的,可却依旧愿意陷在里面,憧憬那个大家都在的场景。
正当他想要放弃之时,阿景的声音自远方响起,一声又一声“哥哥”捶打在他的心口,既心痛又焦急,还带着害怕和慌张。
顾揽衣顿时清醒过来。
阿景那样淡定从容的人居然也会慌张,也会害怕。
这一切竟都是因为他,一股浓重的罪恶感油然而生,充斥在他的全身全心。
他蓦然想起,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那一瞬间,顾揽衣忽然想,若是他真的不在了,阿景又该怎么办?
就像身处寒冰雪山上,兜头被泼下一盆冷水,顾揽衣觉得全身发冷发寒。
他猛然惊醒。
一双赤红眼瞳便不加掩饰的映入眼帘,这是他第三次见阿景的眼瞳变红,第一次是在人心坑,第二次是他在人界死的时候。
他看见那双赤色的眸子里浮现一丝欢喜,但却在下一瞬,猛然缩紧,就在这时,顾揽衣感觉身后一股劲风袭来。
下一刻,一双手抚上他的腰间,顾揽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噗嗤”一声,刀剑刺入肉体的声音猛然响起。
他瞳孔紧缩,心跳几乎停止,眼睁睁的看着阿景面对着他,一柄长剑从他后背刺入,再从前胸穿出,带出一片鲜血浸湿了衣衫,刀剑还在滴血。
顾揽衣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阿景……你……为什么……”为什么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不过是一个恩情罢了,阿景他……早便还清了。
一抹笑容忽然自景梅染嘴角绽放,与此同时,鲜血也从他口中漫出,留下道道血痕,他说:“这次……哥哥,我终于能赶上了。”
心忽然被揪住。
阿景他……依旧在为他在人界被捅死时不曾及时感到而耿耿于怀。
“阿景……”
顾揽衣唤着,一双手颤抖着要摸景梅染的伤口,却被景梅染握住,“哥哥,血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