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和老头见纨绔子弟一脸佞笑地挪着步子,向他们靠近,面上顿时显现出惊恐的神色来,一边后退着,一边求助地看着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看着他们可怜的模样和求助的眼神,心中到底有些不忍,他往前走了几步,离得近了些,安慰道,“两位莫怕,这位公子若真的做出什么伤害你们的事情,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阻止的。”
“可是……”姑娘眼神更无助,更楚楚可怜了。
中年男子努力做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和声细语道,“姑娘莫怕,我相信你们。待会儿若是这位公子无法证明他方才说得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他欺负你们了。”
姑娘默默低下头去,没再言语了。
纨绔子弟在一旁听得清晰,不由嗤笑一声,然后继续向老头和姑娘逼近。
“你要干什么?”
老头满面防备,护犊子一般将姑娘紧紧护在自己身后,对纨绔子弟怒目而视。
“干什么?”纨绔子弟好笑地重复着他的话,将袖子撸起,别有深意道,“你说呢?”
话落他便猛地将老头衣领揪住,毫不手软的将老头甩到一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那姑娘,迅速将其袖子撩起。
中年男子原以为纨绔子弟方才说得认真,应当真的不会动手,不想眨眼就无情地将老头给甩了出去,他连忙去接,不由怒目看向纨绔子弟,“你不是说好……”
可是话才说一半儿,他却不由愣住了,就跟被雷击一样,直挺挺地怔在原地,浑身僵硬。
不止他,堂内所有人表情同他如出一辙,别无二样,当然,前提是不包含靠窗坐着,自始至终都没有将眼前的闹剧看在眼里,兀自吃喝的两人。
不得不说这两人挤在这平平无奇的人堆里,甚是显眼,但由于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姑娘和老头吸引过去了,便免受了打扰。
无怪乎这群人太过大惊小怪,实在是眼前的场景委实有些匪夷所思。
中年男子一双眼睛落在那姑娘手臂上,看着那干枯犹如树皮一样干瘪的皮肤,眸中的神情变了又变,从不敢置信到震惊,再经历一系列复杂的情绪,最终重归平静,就好像一颗巨大的石头落在海水里激起了千层浪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趋于平静,恢复那平静无波的海面一样。
他低喃出声,“怎么会这样?”
纨绔子弟一早就料到了眼前的场景,面上并无明显的情绪变化,见众人该瞧见的都瞧见了,他便淡淡的松了手,那“姑娘”的衣袖倏然滑落,盖住了里面丑陋的皮肤。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她的真实年龄与那老头相差无几,不过是患了某种稀罕病,才使得那张容颜永驻罢了,呵,还真是一群没有见识的愚蠢的人,单就因为一个外表,便跑来指责我,可笑。”
纨绔子弟这话明显是意有所指,说的可不就是那强出头的中年男子么。
中年男子也知自己被外表所欺骗,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姑娘”的面色方才还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此时却是用“心如死灰”来形容也不为过。
老头从中年男子扶着他的手中挣脱,蹒跚至“姑娘”跟前,将她楼在怀里,神色痛惜。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唯有沉默肆意的在静谧的空间中翻飞,再翻飞。
这边,顾揽衣和景梅染也吃的差不多了,先后将筷子搁下,手上变出一方手帕来,轻轻擦拭着嘴角,待做完这一切,方才将眼神落在纨绔子弟那处,看起戏来。
“即便她欺骗了我们,隐瞒了她的真实身份……”中年男子忽然抬起头来。
纨绔子弟将视线落在中年男子身上。
中年男子继续道:“但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两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罢了,又没干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你方才那般冷酷地虐待他们,实属不该。”
纨绔子弟忽然笑了,是被中年男子生生气笑的,“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做过坏事?”
中年男子愣住。
纨绔子弟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以为我随便遇到什么冒犯我的人,上去就是一顿暴打吗?”
“呵。”纨绔子弟冷笑,“迂腐。”
中年男子被这样一个小辈不留情面的指责着,面上一阵红一阵青。
“若不是他们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管他们是真老人还是假老人,管他们如何骗人,又与我有何关系?”纨绔子弟说罢,露出憎恨的眼神,望着年迈的夫妻二人,愣是将那两人看得浑身一抖,瑟缩着低下了头。
中年男子还在应撑:“这样两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又能做出什么坏事儿来?”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纨绔子弟蔑视地看了眼中年男子,“那我便给你说说……”他指了指地上的两人,“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好事儿’。”
“不久前呢,我还有一个很可爱很阳光的弟弟,他也就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喜欢上了一个人,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的模样,是那样的向往,朝气蓬勃。他只告诉了我,让我不要对别人说,我也是从他那个年纪过来的,明白他的心情,他一定不希望别人打扰,我便也没有追问,他想告诉我,我便听,他若不告诉我,我便不追问。”
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纨绔子弟一点也不纨绔,只是一个普通的简单的爱护自己弟弟的好哥哥。
下一刻,他说话的语气忽然变得渗人,里面充满了憎恨、怨恨。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却在最美好的年纪离开了人世。”他狠狠地看着那堆夫妻,眼神像是淬了毒,似要将那两人生吞活剥,拆骨入腹,“就是你们,就是你们将他害死的。”
那夫妻二人害怕地看着纨绔子弟,眼神惊恐,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安,偏偏一大早的,他就不见了身影,临到午时也未回来,要知道,他平时不论去何处,午时都会回来的,连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的我都慌了,连忙吩咐下人去找,在次期间,我便一直自房间之中来回踱步,惶惶不安。”
“两个时辰之后找到了他,我跟着下人急忙过去,就看见了那拿给我毕生难忘的一幕……”纨绔子弟双目几欲充血,像极了暴走的野兽,让大步冲到那对夫妻身边,抓住那妇人的衣领,将她提起,“就是你,我亲眼看见,是你将她推下水去的。”
妇人被吓了一跳,连忙挣脱,嘴里还不时大叫着,“不是我……不是这样的……”发出的依旧是年轻的声音,虽然脸上仍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但是众人都已看过她破旧的衣物之下干瘪粗糙的皮肤,如今听来,竟有些反胃、作呕。
“到了现在你居然还在狡辩。”纨绔子弟猛地将那妇人甩在地上,冷冷一笑,“我原以为我脸皮已经够厚了,不想你这妇人面皮居然比我还厚。”
“好得很,好得很,好得很呐!”他接连说了三个“好得很”,可见是气急。
老头从地上爬过来,使劲抱住纨绔子弟的大腿,不让他再去伤害妇人,同妇人一般辩解道:“你休要含血喷人,我们真的没有……”
纨绔子弟再次被气笑了,他用力把腿从老头的胳膊里抽出,猛地踹出一脚,“当初若不是我急着下水救他,你们如何能有机会逃走。”
“说起这个。”纨绔子弟道,“你们还真是能耐啊,将我胞弟害死之后,不仅没有愧疚之心,反倒抽空逃走,呵,真是无情呐,他那么好的少年郎,你们怎能忍心?啊?怎能忍心将他害死自己逃走?”纨绔子弟越说越气越说越气。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怕极了的妇人,“更何况当时他还喜欢你,你怎么能对一个喜欢你的人下手?”
妇人连连摆头。
纨绔子弟发出嗤笑一声,嘲讽道,“不过,你们也真是能耐,我连地皮都快掀起来了,都没有寻到你二人,唯一知道的便是你这妇人得了那怪病。”
纨绔子弟说到这里,忽然发出一声大笑,“或许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不想让你们这些凶手逍遥法外,才让我再次碰见你们,这次你们休想再逃。”
说罢,他向后挥了挥手,两个小厮分别上前将那对夫妻抓住。
这次倒是没人在阻止了,包括先前仗义勇为的中年男子。
纨绔子弟在说这段往事之时,面上的情绪明眼人都能看出,不似作假,尽管整个事件太过离谱,但那妇人的真实面孔摆在他们面前,而且若没有生死仇恨,纨绔子弟那样拥有显贵家世的人缘何去迫害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说不通。
中年男子看着两个老人,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转过身去。
纨绔子弟虽看着纨绔,但却不是那种喜欢对人冷嘲热讽的人,见中年男子终于明白过来,便也没再管他了,他正欲吩咐小厮,将两个凶手带走,忽然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之上,他疑惑转头,入眼是一张美极了的面容。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