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徒闻声望去,又是一个神仙一般的人,不,是两个,这两人进酒楼时他便注意到了,他们一直坐在不远处靠窗的位置上,旁若无人的吃着酒菜,好似外界不论发生多大的事情,都引不起他们丝毫的波动。
但……
缘何要叫住他?
璃徒开了口:“有事?”
顾揽衣一点也不客气的坐在苏璃桌上,期间还笑着道了句:“苏姑娘。”
景梅染挨着顾揽衣坐在一旁,也对苏璃笑了笑。
苏璃那张面瘫脸不允许她笑,好在眼睛里尚可看出几许真情,她点点头回道,“顾公子,景公子。”她其实一来就发现这两人了,但徒儿的事情缓不得,她便没有立即去打招呼。
璃徒便是再蠢,也看出来苏璃和那两人认识了。
大堂内其他人也不由心生感慨,果然好看的人只会和好看的人在一起。
璃徒的样貌亦是数一数二,但与其余三个相比,少了些仙气,实属正常,毕竟他现在是凡人,若是恢复仙身,自然也不遑多让。
景梅染伸出修长的两指,轻轻一捻,便打了个嘹亮的响指,同时两指间多出一面镜子,他将镜子随意地抛向璃徒,也不怕被摔坏。
璃徒见一个反光的东西蓦地朝他飞来,下意识接住,待看清时,做出一副迷茫的表情来,他疑惑一问,“这是何物?”
景梅染懒懒道:“你看了便会知晓。”
璃徒不明就里,但还是听话的将视线落在镜面上。
这时,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黑黢黢的连他的脸都映不清晰的镜面忽然动了,犹如水里的波纹一般,轻轻荡漾开来,画面一转,是璃徒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场景,那是他胞弟死时的地方。
他脸色先是骇然失色,但随着镜面之中人影逐渐变得清晰,他便认真且仔细的看了起来。
先前的中年男子见他面露震惊,也不由将头伸过去看,顿时露出比璃徒更加夸张的表情来。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被好奇心驱使着挤了过去。
顾揽衣收回视线,看了眼闲散的景梅染,问道:“你这镜子不是只有在现场才能追溯过去么?这里似乎里那件事情发生的地方有些距离。”
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那面镜子上,也不担心有人会听见,而且就算真的有人听到,也无妨,大不了施个小法术,将这些人脑海中关于他们的记忆抹去便好。
景梅染便也没掩饰,只道:“那是在有法术参与进去的前提下,而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几个凡人,要想看过去发生何事,只需当事人在场便可。”
顾揽衣明了。
眼前这三个人,不都是当事人么。
“客官,您……”
这时,小二端着盘子来了,只是在看到顾揽衣和景梅染也坐在这里之后,面上明显闪过一抹讶异。
这三个神仙一般的人儿倒是凑一块儿了。
不过到底也在这里干了十来年了,什么事情没见过,很快便回过神来,补完了那句话,“您的菜好了。”
离的老远,小二刚端着盘子出来,苏璃便闻到了饭香,她一双眼睛近乎痴迷地盯着小二手里的饭菜,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一直到小二走到桌边,她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小二手里的盘子,小二说了什么,她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小二见客人没怪他,暗自松了口气,开始摆菜,只是他刚摆好一盘,便见一双干净的筷子迅速伸了进去,然后快速出来,只是不再干净了,夹了一大筷子菜,他愣怔的看着那一大捆菜被送进一个漂亮的嘴里。
“好吃。”
苏璃鼓着腮帮子嚼得欢快,吃到嘴后,还不忘夸赞。
小二倒是没想到这么仙气飘飘的女子,居然会这般不拘小节,他生怕苏璃将筷子伸到他盘子里,便加快速度,很快,便将盘子里的菜摆完了。
临走前,他说了句,“客官有事便唤。”就下去了,不多问也不多看。
顾揽衣看着“啧啧”感慨,觉着这小二真是敬业,职业素养真不错,那面镜子几乎吸引堂内一大半人过去,这小二都能无动于衷,他想,但愿不是害怕丢了工作。
但小二其实并非面上那般,能够抵制一切诱惑,他其实也很想看的,他其实也很好奇,但作为一个小二,不论何时何地发生何事,都不能随意窥探客人的隐私,否则会失业的,他还上有老下有小的,可全都指望他呢。
这段精彩纷呈的内心戏,顾揽衣自是不知道的,但他还真说对了。
苏璃吃饭不似顾揽衣和景梅染,慢条斯理、细细品味,恰恰相反,她吃得尤其快,那速度简直不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了的,就跟风卷残云一般,没多大功夫,满满一桌子的菜便空了,碟子都干干净净的不用洗了。
末了,她还意犹未尽的摸了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扁肚皮,靠着椅子叹了口气,那表情明显在说:“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少了。”
若不是顾揽衣和景梅染早就司空见惯了,怕是也要被惊一惊的。
顾揽衣看了眼还在看锁魂镜的璃徒,他方才便想问苏璃璃徒下凡一事的,但心知在美食面前,苏璃没有一丝抵抗力,便耐心的等她吃完了再问,反也等不了多久。
事实上,真的没等多久。
大概是与阿景相处的久了,别的暂且不说,顾揽衣觉得阿景身上那股懒散,多少传染了他一些,他漫不经心地摇着碎柒,温声问苏璃:“小璃怎么忽然下凡来了?按理说,他真身凤凰,要精进修为突破瓶颈,只需努力冥想即可,这凡间的劫于他的作用并不明显。”
他记得上一次见璃徒的时候,璃徒的修为已经很可以了,想到这里,他看了眼气定神闲的阿景,当然是不能同阿景比得。
“我也不知道。”苏璃说。
顾揽衣看她。
苏璃颇为无奈的叹出一口气来,慢慢说道:“小时候他特黏我,但不知为何,后来长大了不仅不黏我了,反倒开始躲我了。”
“这是为何?”顾揽衣听罢也疑惑了,毕竟小时候的璃徒他记得深刻,确实喜欢粘着苏璃。
景梅染垂着眼眸,波光流转。
“我若是知道,他可能也不会下凡来了。”苏璃道,“他一天天的躲着我,日子就那样一天天的过去,忽然某一天,他告诉我他要下凡历劫,我不明就里,但还是与他说了一翻,历劫于他而言并无多大溢出处。”
苏璃再叹气:“我说话,他向来都听,那次我也以为他会听的,可事实上,他却格外的固执,最终我还是没能扭过他,便由得他下了凡。”
“他下凡之前对我说,让我不要管他,他回来之后自会找我。我那时便知道他早已下定了决心,同我说,并非是在征求的我的同意,而是来通知我的。”苏璃越说越无奈,脸上虽然依旧面瘫,但那双眼睛里却是写满了情绪。
顾揽衣道:“可你还是放不下他,便下凡来找他了?”
苏璃点头,“毕竟我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的这么一个徒弟,自然是要事事挂心的。”
顾揽衣知晓她这种心理,他觉得若是唤作阿景,他恐怕也会同苏璃一样,跟下来。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沉默的伸了过来,景梅染看也没看那手的主人,将锁魂境取回。
很显然,璃徒必然是看完了那场回忆。
不过……
顾揽衣看了看璃徒沉闷安静到诡异的神色,颇有些讶异,他原以为璃徒在看完之后,少不得要弄出些幺蛾子出来,却不想竟然这么乖巧。
只见璃徒沉默地看了看他的两个小厮,再沉默地挥了挥手,然后沉默地离开,与方才想比,简直乖巧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两个小厮跟了璃徒这么久,早就对他的一举一动心知肚明,知道他是放过那对夫妻了,便也二话不说的离开了。
苏璃将茶杯放下,对顾揽衣和景梅染道:“我去看看。”
顾揽衣觉得是该跟着看看。
璃徒最难接受的其实并非是他凡间胞弟死亡的真相,而是他原本以为乖巧天真的弟弟,到头来却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甚至比狼还可怕,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居然将他这个成年的哥哥骗的团团转,是他太溺爱他太信任他了么?
璃徒在得知他真面目的瞬间,只觉心底阵阵发寒,疼得厉害,然而他并没有歇斯底里、疯狂吼叫,所有的愤怒悉数化作了无尽的沉默,他需要找一个地方静一静。
顾揽衣先是施了个法,将所有人脑海中关于他们的记忆抹去,然后才同景梅染离开,他们并没有跟去,依然在街上逛着。
“阿景。”顾揽衣忽然道,“你知道小璃为何要这样做吗?”
他也只是随意一问,尽管阿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他真没想过阿景能回答得了他这个问题,却不想阿景听罢,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很是好看,他说:“知道。”
景梅染的声音低沉婉转,伴随着微风,缓缓吹入顾揽衣的耳朵,顾揽衣心中莫名一动,只觉得阿景漫着笑意的眉眼之中似乎藏了些什么,但他却窥不透,他听见那令人迷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大约……是喜欢。”
“喜欢?”
“对——哥哥——是喜欢——”
那声喜欢拖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