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揽衣踏着斜阳,慢慢的踱着步子,但思绪却仍旧停留在阿景那声“喜欢”里。
他从阿景的表情中看出,喜欢并非寻常的喜欢,不是徒弟对师父的喜欢,而是对心上人的喜欢。
小璃喜欢上了苏璃。
顾揽衣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苏璃那张面瘫脸来,她尚且对人情世故不甚通晓,更何故这情爱一事,他两又是师徒关系,莫要说还要受世俗观念的压制。
小璃这条路,实在是不好走,任重而道远。
他猜想,小璃这次下凡,大概是想要寻个机会除掉这段感情吧,趁它未被发觉,趁它还没有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早些将他掐灭在摇篮里。
虽然已值日落,街上人却不减反增,熙熙攘攘地街道,摩肩擦踵、接踵而至,颇有些人满为患。
便在这车水马龙的人群上空,忽然飞起一颗酱红色的绣球,那绣球周边挂满了流苏,上面点缀着些许海棠,它借着天边那抹日落的余晖,像个跳舞的倾城美人儿一般,蹿过人群,稳稳当当地落在那身白衣翩翩的公子手中。
顾揽衣正想着事情,冷不防一个红色的东西飞了过来,他下意识一接,思绪被拉了回来,他尚未认清怀中抱的是何物,便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哥哥,桃花来了。”虽然揶揄,但却想再听一遍。
定睛一看,顾揽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看了眼阿景少有的幸灾乐祸的表情,颇有些无奈,这可不就是凡间女子寻郎君所用的绣球么?
这下好了,他只是随意来转转,却不想还领了一个绣球,说不准一会儿还要带个姑娘回去。
顾揽衣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怪异的景象来,他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个柔弱无骨的姑娘,边走边喊他“郎君”,他顿时抖了抖,心道,不可,万万不可让这等事情发生。
趁着人群拥挤,那姑娘还未下来之前,他得赶紧走人。
顾揽衣将绣球随意塞到旁边那人手中,又赶忙拉着另一旁的人,道了句“阿景快走”,便准备施个法术遁走,但施到一般,他忽然作罢了,原因无他,绣球方才还在他手中,这群人的视线全在他身上,所以他还是先拉着阿景转个几圈儿,再施法遁走颇为妥当。
想着,顾揽衣便拉了旁边那人便开始乱转,可他拉着那人刚转了几下,心中陡然升起一朵疑云,不对,这手不像是阿景的手,准确来说根本不像是男子的手,那手太小了,不如说是女子的手更为妥当。
这时,却听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柔软的呼唤,“郎君,你要拉着奴家去哪儿啊?你还未给奴家赎身呢?”
那声音细细绵绵,婉转流长,明显是一个姑娘的嗓音。
顾揽衣二话不说,触电一般甩开那手,寻着声音的主人望去,可不就是他方才脑海中所想的柔弱无骨的女子么?
他拉的不是阿景,那阿景在何处?
他放眼去望,一眼便看到了鹤立鸡群的阿景,此刻他正手里抱着一颗绣球,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顾揽衣默默打开碎柒,在额头上敲了敲,他这是干的什么事啊?
云中君此生都未曾这般窘迫过。
“公子……”
顾揽衣睨着女子,道:“这绣球又不是你的,你缠着我作甚?”
“谁说不是我的。”女子将脸一抬,“这确确实实是我的绣球,既然郎君接了,那就要取我。”
顾揽衣看着楼上蒙着面纱的女子道:“可我分明看见是她抛的。”
“是她抛的没错。”女子纠正道,“不过是替我抛的。”
顾揽衣奇了,“这还能代替?”
“自然可以。”女子说,“我觉得在下面看得更真切些,便自己下来把关,看上谁就让她抛给谁。”
顾揽衣:“……”
“那万一她没抛准呢?”
女子指着高处站着的蒙面女子,“她是练家子,不会失手的。”
“万一失手了呢?”顾揽衣坚持问。
女子却道:“那也简单,反正不是我抛的,我大可说那次不算。”
“……”
顾揽衣默默垂头抚额,他居然败给了区区一个女子。
他正在那反思着,手臂上忽然传来热度,是那女子抱住了他的手臂。
顾揽衣虽说活了这么些年了,还从未女子这般贴近过,一时僵硬在那儿。
却不想那女子将顾揽衣的僵硬当作了默许,更得寸进尺起来,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他身上了,同时还不忘用一用女子特有的杀伤力武器,撒娇这一项百战百胜的独特技能,“你怎么不理奴家了呢?是奴家说错话了吗?奴家好生伤心呢……”哪里还有先前同他争论的模样。
到了最后,她说着说着,忽然低低啜泣了起来。
顾揽衣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劫是轻易逃不过去了。
他将碎柒一合,正欲将那几乎全身都挂在他身上的女子推开,却不想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快他一步,先将那女子提了开去。
“姑娘,你莫要伤心了,先冷静一翻。”
顾揽衣看去,不是阿景还能是谁?
只是他那提人的动作虽看着粗鲁,但在他做出来却优雅的不像话,连带着那敷衍的话语都变得生动起来。
这一切从那女子的表现便可窥见一般。
那女子被提开之后,非但没有生气,还甚是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便真的乖乖站在了一边。
顾揽衣看那女子哭了半天,这时看去,却见她脸上干干净净,哪里来的泪痕,可不就是在唬人么。
本来周围聚集了好些男子,在这儿接绣球,眼下绣球被他人接去,他们自然也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便一个个哀怨地看了眼顾揽衣,失望透顶的走了。
莫名躺木仓的顾揽衣:“……”
其实他真的不想接的,相信他,他真的不想的。
可惜没有人能听到他内心的呼唤和辩解。
顾揽衣叹了口气,看了眼旁边一副看好戏模样的阿景,开始算起帐来,他故意摆了脸面,唤了句,“阿景……”
景梅染收起那副笑意,乖乖应道:“哥哥请讲。”
顾揽衣看了眼阿景瞬间变脸,变得比他还认真的表情,顿时崩不住了,抚额一叹,道:“你方才不是在我右边么?怎么跑到左边去了?”声音却是温和的,并无质问之意。
要不然他也不会拉错,他看了眼紧紧盯着他生怕他溜走的女子,也不用在这儿跟个囚犯一样被盯着了。
景梅染忽地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女子,一脸无辜道,“是她将我挤过去的。”
顾揽衣才不信,若是阿景不想干什么事情,大抵天王老子都奈何不得他,更何况这区区没有丝毫法术的凡人。
他叹,阿景这毫无诚意的谎话。
顾揽衣决定暂且先不追究这个了,他对一旁立着的女子道:“姑娘,我不能娶你。”是一贯温和的嗓音。
女子没有说话,低下了头,肩膀一颤一颤的,顾揽衣寻思着他还在骗人,便没在意,一把从阿景手中取过绣球,塞在女子怀中,动作一气呵成,语气坚决,“这绣球,你拿走吧!”
说完顾揽衣便欲转身走掉,却见那女子扯住他衣袖,抬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面颊来,“公子,你不要抛弃奴家。”
这次是真哭了。
但顾揽衣还是将被女子扯着的衣袖,拽了出来,对一旁景梅染道:“走吧,阿景。”
“哥哥——”
景梅染没动,唤道。
顾揽衣转身看他。
这时,听得那女子忽然止住了哭声,暗自咒骂了句“璃徒,你个负心汉。”一改先前的温柔贤淑。
顾揽衣便不走了,他又重新自那女子怀中接过绣球,温声道:“我带你走吧。”
女子尚未来得及收住那副一直被她藏在温柔面皮下的凶狠表情,愣怔地看着顾揽衣,半晌吐出两个字:“为何?”她本来都已经放弃了。
“璃徒是我的故人。”顾揽衣回道。
女子心下明了,却是苦笑一声,原是沾了那负心汉的光。
但那又如何,若不是那负心汉,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顾揽衣向老鸨付了钱,成功带走了女子。
老鸨今天新来的花魁还没捂热,便离开了。
虽然觉得可惜,但好歹赚了不少。
这女子是一个年轻的俊俏公子晨时才送予她的,还专门贴了钱给她,让这女子当众抛绣球,她当老鸨当了这么些年,一双眼睛洞若观火,一眼便看出那女子怕是对那俊俏公子有意,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虽然可怜,但她见惯了这种事,只要有钱赚,管他是无辜还是别的什么。
但其实她还是挺希望那女子留下的,毕竟长得美,不能说是最美的,但她这里的姑娘全部加在一起怕也是比不过的。
那姑娘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那两位将她赎身的公子却更没看见似的,准备带着她出城,眼看就要出去了,她连忙将顾揽衣两人拦住,问:“天马上就要黑了,这是要去哪里?”
顾揽衣给她一笑,“去找你那位叫作璃徒的负心汉。”
女子脸色登时一变,阴雨笼罩,脱口道:“不行。”
“为何不行?”顾揽衣看她,“你当时执意要我带你走,怕不是真的对我一见钟情,而是想让我将你从那地方赎出来吧。”
女子不吭声,确实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