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走了一段距离,天色已经泛黑。
“我有一点想的不是很明白。”
顾揽衣忽然拖着下巴,看着女子问道:“方才下面围了那么多人,你怎么就选中了我?”
女子大概正想着什么,顾揽衣忽然出声,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那话确实完完整整的进了她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小声嘀咕了句,“你看着面善,不会欺负我。”
她的声音虽小,但顾揽衣却一字不落的听见了,而后忽然笑了起来。
女子见他毫无征兆地笑出声,疑惑的目光望着他,“你笑甚?”
“没什么。”顾揽衣回她。
女子低头“哦”了一声。
三人约莫走了好一会儿,听得一个低沉悠远而又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带着些许冰冷的声音响起。
“以后还是莫要单单凭借一个外表去认定别人。”
景梅染眼中红光若隐若现,但他终究没有勇气去看顾揽衣如今是何表情,他捧在手里怕碎了的人,他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他藏在心间怕伤了的人,终究没被他护好。
女子正安静地走着,那冰冷的声音蓦地传入她的心房,令她莫名打了个寒颤,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波光流转,她颇为心惊的寻着声音的源头,将视线落在顾揽衣身上,想要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可那张脸此刻被埋葬在阴影低下,映出一片黑影,叫她不能看清哪怕一丝一毫。
顾揽衣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总是笑着,周身都撒着温和的光,耀眼而圣洁,仿佛是一个救世救难的天神,她只看了一眼,就被那光吸引了去,她当时便下定决心要选他,这样温柔美好的人,一定不会伤害她。
可是,现在面前的这个人,还是当初她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吗?
那一刻,她只觉得很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的冷。
因为她实在想不明白,能发出那样耀眼光芒的人,居然也会有如此冰冷的一面。
是……经历了什么?
尽管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应当说些什么,但她还是张了张嘴,准备开口,便在这时,见那藏在阴影之中的俊颜忽然抬起,暴露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是笑着的,那周身圣洁的光芒又回来了,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但心尖残留的一丝冰冷,提醒着她,非是梦,而是真。
他的笑容是真的温和,透着与生俱来的温柔,声音也是那般的温润,能拂去一切的冰冷,尽管他方才释放的寒气已然胜过一切冰冷。
他眉眼望着远方,里面是笑意,“前面似乎有座庙,去那里凑活凑活吧。”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转折,撞懵了片刻,而后怔怔地点了点头。
虽然能一眼看见那破庙,但还要走一段路,为了缓和方才他造出来的诡异气氛,顾揽衣笑着问,“璃徒是我故交,据我所知,他不像是一个会随意抛弃别人的人,怎么就成了负心汉?”
女子一听璃徒,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哼了一声,隐隐有怒气喷薄,“他就是负心汉。”
顾揽衣知道她没说完,不语,看似温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继续说。
“我本名花颜,我们两家都是显贵世家,自小便被定了娃娃亲,一开始我也同他一般,很抗拒这门亲事,直到……”女子的思绪逐渐飘远,似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那天我看着他从百花齐放、微风轻扬中踏步而来,那一刻,我便知晓,这一辈子,我的心怕是要陷在那里了。”
她顿了顿,忽然面上浮现一丝苦笑,“可惜他自始至终都不喜欢我。”
顾揽衣没经历过,实在不懂得这男女情爱一事,他问,“那你是如何到那种地方的?”
花颜眼神忽然变得凌厉,她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就是那该死的璃徒将我丢到这里的,看我不找到他剥掉他的皮。”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初见之时大家闺秀温柔贤淑端庄的模样。
顾揽衣额角抽了抽。
花颜继续吼:“我不就是缠他缠的紧了一些,他居然将我送到那种地方,欺负我。”她将指头捏的嘎吱作响,“气死我了。”
以免这位不像大家闺秀的大家闺秀继续生气下去,顾揽衣适时的温着嗓音说道,“花姑娘,到了。”
花颜正在气头上,猛地听见顾揽衣这么一说,一口气还没出匀,憋在喉咙里,猛地咳嗽了几声。
毕竟是顾揽衣间接造成的,他便伸出手去轻轻地拍花颜的脊背,给她顺气。
这温柔细致的照顾,成功的让花颜忘记了顾揽衣之前的副冰冷的模样。
这庙远处看着挺小,近看着……
更小。
还破。
不仅破,还脏。
墙全是用土堆起的,连砖头都买不起,别说砖头,连石头都没有。
推开摇摇欲坠几乎快腐烂掉的木门,借着月光,倒是能看见里面的场景,寻常庙宇便是借着月光也看不清的,但这座庙,由于比较破败,根本就挡不住灵巧的月光。
里面只有一张同样破烂的桌子,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如果忽略掉那纵横交错的蜘蛛网装饰的话,便连石像都没有,石像都没有的庙宇如何还能叫作庙宇。
大家闺秀虽然是大家闺秀,但看见这破败的庙宇倒是颇为稀奇的没有吭声,也没有露出丝毫不满。
这个大家闺秀同寻常的大家闺秀不一样,至少不矫情。
幸好地上还有些许杂草,不过最多也只能够一人睡。
顾揽衣很有风度道:“花颜姑娘睡吧。”
“那你们呢?”
花颜被折腾了一天了,自然是想赶紧睡的,但这两个人好歹是将她救出虎口的人,她自然不能将什么都当作理所应当。
顾揽衣笑着回她:“庙外不远处不是有颗粗壮的树么?我和阿景去那儿便好,你便安心睡在这里吧。”
花颜也不再过多矫情,道了句“我先睡了”,便直挺挺倒下,没多久便传来她匀称的呼吸声。
尚且站在原地,还未来得及离开的顾揽衣:“……”
“哥哥,我们出去?”景梅染低声道。
顾揽衣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同出去,他将破败的门掩了掩。
两人轻身一跃便翩然落在树上,那树繁茂也大,顾揽衣和景梅染一上一下,各自躺了一条粗壮的枝条。
顾揽衣将头枕在手臂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双眼睛望着夜空的方向。
“今夜的星空不错。”他说,“有月亮,也有星辰。”
“很美。”
景梅染没有躺着,他是半靠在树干上的,屈着一条长腿,将手放在上面,他虽是那样说的,可至始至终他的眼神就不在夜空上,而是在顾揽衣身上。
“胡说。”
顾揽衣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稍向下那条树枝上半靠半坐着的景梅染,“你分明都没有抬头看,怎知美极?”
景梅染素来不知道什么叫做被抓个现行,被顾揽衣看穿,他非但没有半丝慌乱或不自然,反倒格外恬然自若,懒懒道:“哥哥说好看,那就一定好看。”
顾揽衣闻言,好笑道:“阿景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没法反驳。”
景梅染对着顾揽衣眨了眨眼,微微一笑。
顾揽衣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回两人都去看天上那抹婵娟了。
又过了一会儿,顾揽衣忽然又道:“阿景,你是如何得知璃徒下凡历劫的?”
虽然一开始,是阿景问他有没有什么好去处好玩儿处的,但最终的地方却是阿景带他去的,虽然那所酒楼的确是顾揽衣选的,所幸里面做的酒菜确实好吃。
后来仔细一想,阿景怕是早就知道璃徒会出现在那儿了。
景梅染也不欺瞒,见顾揽衣问他,便直说了:“是璃徒告诉我的。”
顾揽衣听罢,倒是颇为惊讶,这确实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原本还担心这两人经过那件事情后,相互之间会产生隔阂,可现在看来,不但没有产生隔阂,反倒促进了他两的友谊。
也算一件幸事。
顾揽衣又问:“绣球落于我手中之前,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花颜是璃徒在人界的未婚妻?”
这次,景梅染没有点头,相反的,他摇了摇头。
顾揽衣虽是这样问的,但他心中却觉得阿景不知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因为璃徒只是在人界入一个轮回罢了,又有他师父苏璃守着,左右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事儿,他也不觉得阿景一天会闲到这也管一翻那也管一翻,虽然在他看来,阿景一天确实很闲,否则也不会一天到晚跟在他身边到处乱跑,但他宁愿相信阿景随便找个地方睡觉。
但他始终觉得阿景专程将他带来这里,绝不仅仅是能够在这里遇见璃徒,让他知晓璃徒在人界历劫,有苏璃在,这件事他知不知道都行。
那就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
“哥哥可知苏璃为何总是一副面瘫模样,还不通人情世故么?”
顾揽衣没想阿景会有此一问,蓦然愣住,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他确实不知。
“那是因为她丢失了一枚元神碎片。”景梅染语出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