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层浪。
对于苏璃的问题,顾揽衣从未深究过,但在心底深处又隐隐埋着些什么,但那里弥漫了一层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阻隔了他对里面的探索,叫他无法看清,阿景这句话就好像一双手一样,干净利落的撕开了那层雾气,让他清楚的看到原本他怎么都看不清的东西。
这世上虽有很多面瘫的人,但大多数人面瘫的原因是性格使然,但实际上,只要他们想,管他是哭,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都是能做到的。
但苏璃的不一样,她就好像是缺失了什么一样,在人情世故那块儿几乎属于空白,便是她再想,也做不出来别的表情,打个比喻,那张脸不像是她自己生长出来的,反倒更像是被贴上去的一块儿华丽精致的面具。
倘若她真的失去了元神碎片,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几乎是在阿景话落的一瞬间,顾揽衣脑海之中便有了结论,他的目光跳过层层树叶,最终落到那座破烂的庙宇里,“苏璃丢失的元神碎片是花颜吧?”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景梅染点头。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到了夜里,蝉鸣啼叫的声音便尤为明显,也不知躲藏在什么地方,总是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就好像在奏乐一样。
还有不知从那冒出来的萤火虫,在昏暗的夜下,形成一个个光点,扑闪扑闪的煞是好看,初始只有一两个,到了后来越来越多,成千上万,演绎出另一个星空。
顾揽衣和景梅染便在这万千光点之中,悠然卧于枝条,怡然自得,构成一幅美极了的——夜下萤火醉人图。
顾揽衣忽然嘴角漫着笑意,低低的唤道,“阿景……”
“什么?”景梅染倏然抬头,周边的点点萤火映着他漂亮的眸子,熠熠生辉。
顾揽衣盯着那双锃亮的眼眸,道:“阿景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景梅染轻声一笑,只道:“哥哥满意便好。”
顾揽衣也跟着笑了,笑声同蝉鸣混合在一起,倒真似一首美妙的旋律。
一夜的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早起的晨阳打着懒懒的、没有睡醒的哈欠,从地平线处冒出一点,像是娇羞的姑娘遇见心上人时,那副半遮面的模样,唤醒了在睡梦中的人们。
花颜是被自窗户里面透进来的一束光,叫醒的,她先是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而后才心满意足的开始整理衣服。
这一夜睡得倒是格外香甜,看来白天真将她折腾坏了。
整理好衣服起身,花颜伸手,准备推开木门,刚碰到门,尚未使劲儿,只听“哗啦”一声,门应声而倒,溅起一大片灰尘。
花颜暗骂了一声,迅速捂着口鼻躲开,还一边用宽大的袖袍赶着尘埃。
过了好一会儿,等那阵尘土消了,花颜方才放下袖子,几个大踏步,快速跨过倒地的木门,冲了出去,与此同时,她还长长的松了口气。
她生怕,她要是再晚一点,这整座破烂庙都要塌陷了。
她都有点佩服自己了,她居然能在这种随时都可能倾塌的破庙里睡一晚上,还睡得那么死。
这边花颜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忽听“砰”的一声,她寻声去望。
庙塌了。
花颜呆若木鸡,愣了半天,她后怕的拍了拍心口。
还好还好,就差一点了,幸得她命好。
“醒了?”
这声音很好听,突然响起,竟是出奇地抚平了花颜内心的慌乱,她转头去望,一个白衣男子正手摇折扇,迈着步子向她走进,到了近前,那脸上的笑意,便愈发明显,愈加温和了。
“昨夜睡得可好?”
正是昨天被她硬缠着的那名男子,似是叫作顾揽衣来着。
“挺好。”花颜也不由跟着弯了弯嘴角,她说,“那位红衣公子呢?”
顾揽衣将折扇一合向距离此处不远的树上一指,花颜顺着望过去,只见树枝丫上正斜斜躺着一人,眼睛半合着,浓密的睫毛又长又卷,路过的微风抚起他红色的衣袍,姿态颇为悠然。
“走吧。”顾揽衣道。
花颜收回视线,望着顾揽衣,问,“去哪儿?”
顾揽衣笑得颇有些无奈,“我昨晚不是说了么?去找璃徒。”却并无不耐。
花颜手指了指树上的景梅染,“他不是还在睡么?我们不等他?”她现在极度不想见到那个负心汉。
“他已经醒了。”顾揽衣继续摇碎柒。
花颜皱着眉看顾揽衣,“我分明看见他是合着眼睛在那儿睡觉的。”
顾揽衣温声道:“你且再看。”
花颜怀疑的看了顾揽衣半晌,而后重新去望,吓得她猛然后退了一步。
“你……”她一手指着忽然出现在一旁的景梅染,“你不是在树上么?”
景梅染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现在不在了。”
花颜:“……”她当然知道不在啊!
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她问:“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还有这才多大的功夫,“哗”的一下就到这边了。
景梅染懒懒地大了个哈欠,诚然道:“没有。”
花颜:“……”
这下没借口了,她只能去找那负心汉了。
路上。
三个人都走得极慢,就跟散步似的,好长时间才走出那么一段距离。
花颜还真跟个大家闺秀似的,迈着细碎的莲花步,走得温柔贤淑,妥妥的淑女。
顾揽衣和景梅染本也闲得很,便也跟她一块儿耗着,也走得慢,闲庭信步一般。
花颜走在他两后面,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
就这样看了好些时间,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道:“顾公子,你知道璃徒在哪吗?这样乱走真的没问题?”
顾揽衣闻言顿住脚步,转身,好笑地望着花颜,“谁说我是在乱走了?”
这一路上,你连方向都没看,寻着个方向便开始走,还走的跟旅游一样,难道不是在瞎走?
当然,她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但她时刻都记着自己是从显贵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自是不能跟个江湖女子一般,这样直爽的,便只道:“我不大识路,又见顾公子又走得这般随性,还以为……”
“花颜——”
这突如其来的大喊声,成功的打断了花颜未说完的话,她就跟被雷击了似的,愣怔当场。
并不是被吓着了,也不是被吵到了。
实在是……
这声音的主人给花颜留下的印象太过刻骨铭心了。
正是负心汉璃徒的声音。
负心汉璃徒见花颜不理他,几个大跨步走过来,到了花颜跟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翻,见身上没受什么伤,暗自松了口气,眼中那抹担忧也消逝了,他皱着眉问:“小爷叫你呢,你怎么不吱声?”
花颜在惊愕过后,狠狠的剜了璃徒一眼,转身就要走。
璃徒也没去追,只道:“既然你没事,那我走了,再见。”
说完,他居然真的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花颜单相思了这么多年,早就将璃徒的习性摸透了,听他这么一说,好不容易冷下来的脸色,立即慌了。
她连忙回身,跑了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璃徒的衣袖,“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璃徒转过来,看了一眼被花颜拉褶皱了的衣袖,“说什么?”
“你……”
花颜被璃徒这一脸没事儿人的模样给气到了,她吼道:“你将我独自一人丢到那种地方,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自责与愧疚吗?”
璃徒眼神闪了闪,漠然道了句:“要不是你死缠着我,我又怎会将你扔去那种地方?”
花颜愣住,大概是没有想到璃徒会说出这种话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翻。
忽然,花颜一把甩开握着璃徒的衣袖,一阵大笑。
这是璃徒第一次见到这样不端庄的花颜,毕竟他从前所见过的花颜自是至终都是一副大家闺秀、温柔贤淑的模样,从来没有这般不顾场合的放声大笑过,哪怕是她父亲战死沙场,她被祖父赶出家,都没有这样失态过。
其实他将花颜送到那个地方,只是想吓一吓她而已,她在上面抛绣球的时候,他会一直在下面看着,最终不论绣球落到谁手上,他都会将她带回去的,可偏偏遇上了那种事情,叫他一时忽略了这件事,待回过神来,他便很快折返了,不想居然在路上碰见了她。
“既然你这么讨厌我缠着你……”
花颜看着璃徒,一字一句道,“日后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
说罢,她便毅然而决绝地转了身,这次轮到璃徒呆愣在原地了。
“还有……”花颜背对着璃徒,“谢谢你们这些年的照顾。”
“你……”
璃徒心下一慌,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花颜,但花颜走的太快,他没拉住,手僵在了半空中,直到那抹娇俏的坚强的身影消失,他终究还是没有追上去。
顾揽衣看了眼神情复杂的璃徒,问他:“你不去追?她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又没有半点防身的功夫,就这样乱跑,可是会出事的。”
璃徒看了顾揽衣一眼,没动。
片刻后,一个身影蹿了出去,正是花颜离去的方向。
璃徒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虽然他不喜欢她,但却不能放着她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