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很静,没有一丝声响,五派众人中,只存活了两个,元天的脸被阴影遮挡着,他微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苏璃却能猜到,他此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她默默放下手,面上并无一丝波澜,声音极淡,她说:“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你的后背有一块儿心形胎记,拳头大小,鲜红色。”元天抬头,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苏璃,似乎想从那平淡的神情中看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此时,他并不知道苏璃丢失了一枚元神碎片,否则,他就不会这般想了。
璃徒眼神终于变了变,但却转瞬即逝,由于她那张脸并未作出过多的表情,以至于元天并未看见她的眼神变化。
在元天看来,苏璃听了自己离奇的身世,本不该是这样一副表情,那无动于衷,好似天塌下来,都不会有办法波动的表情,他觉得很不正常,最终,他将这一切归到了绝情丹上。
但同时,他心中又存在着疑惑,之前那么大的法力爆破,按理来说,绝情丹理应被消除了的。
可眼下……
元天看了眼苏璃,那淡定不在乎的表情不似伪装,那就说明,绝情丹并未失效,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良久,苏璃才开了口,“你说的不错,我身上确实是有这样一块儿胎记。”她的声音温温和和,如此平静,元天一时搞不清楚她是何意。
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
正寻思间,耳旁忽然传来一声极为细小,气若游丝的声音,“天哥,我……你让她杀了我吧!”
是任雪,她齐大腿根部断掉的地方,一直在流着血,她浑身颤抖,脸上、脖颈间、头发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可见她方才正在极力忍耐着疼痛,但时间长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已经成了废人,就算这次侥幸活了下去,也是废人一个,迟早得拖累天哥,还不如干干脆脆的就死在这里。
元天何尝不知任雪的想法,但他如何能忍心,几乎是在任雪话落的一瞬,他便否决了,他说:“不行!”
接着,他转身,放下了一只挺直的腰板,近乎祈求的看着苏璃,他说:“苏璃,你救救雪儿,求你救救她,不论如何,她都是生你的母亲啊。”
元天为人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来不明何为道义理法,他身上唯一可取的地方,除过对任雪的感情外,再无其他。
苏璃后退一步,躲开元天想要拉住她衣角的手,她像看一条狗一样,俯视着元天,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冰冷得吓人,“她是我母亲我就得救她?可笑!”
未给元天说话的机会,她冷哼一声,“难道你们忘了不久前,你们还打算致我于死地么?”
“我们……不是……”元天着急道。
“不是什么?”苏璃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元天,你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她用手指着痛苦嘶吼的任雪,“就算是她生了我又如何,她只生不养,区区生恩,这一千年中,我早就还清了,我凭什么救她?”
“你不能不管她……”元天用了狠劲,一把扯住苏璃的衣摆,他重复道,“你不能不管她……”
苏璃眼中冷意愈深,她毫不留情的将衣摆从元天手中扯出,扯得对方一个趔趄趴在地上,“因为你们,我师父回不来了,我不杀她就已经是对你们最大的仁慈了,你却想我救她?元天,是你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低估师父在我心中的地位?”
虽然苏璃因元神碎片的丢失,在感情上,与人相处一事,变得极为迟钝,但她的记忆却在的,她清楚的记得她和师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即便如今的感情没有当时深刻,但终究是磨灭不掉的,她如今救不出师父,但却可以为他报仇。
元天猝不及防,啃了一口混着血的污泥,但他没有资格生气,甚至没有一点要呵斥苏璃的意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速将头抬起,再一次恳求,恳求苏璃救他的妻子,他此时法力尽废,即便苏璃不杀雪儿,他也依旧救不了她,其余人和他一样,有得甚至比他们两个都惨,他只能求助于苏璃——他们曾经无情抛弃不屑的女儿。
可他祈求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一个声音抢了些,“苏璃,你杀了我,杀了我为璃徒报仇,也为你自己报仇……”
“任雪!”元天顾不得惊讶,慌忙打断任雪要说出口的话,从他连名带姓呼喊,便可看出,他有多害怕接下来的话。
可任雪只看了他一眼,继而坚决的移开目光,重新落在安然站于一旁的苏璃身上,“也为你自己报仇。”说出了被元天打断的话。
苏璃没说话,眼神极淡的看着任雪,就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头人。
元天却是痛苦地低下了头,喃喃地重复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任雪不再管其他,一心求死,她望着苏璃,皱眉忍着痛,一字一句冷笑,道,“我当年生下你的时候,在得知你是女儿的那一刻,我便想杀了你。”
她忽然仰天疯狂大笑起来,待笑够了,笑过瘾了,她又将视线转回苏璃身上,“事实上,我确实那么干了。”
苏璃面上仍旧无甚变化,但她的眼神明显起了一丝波动,只是被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当着,看不真切。
当年,任雪和元天成亲后,很长时间里都生不出孩子,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成功地让任雪怀了孕。
那一刻,他们高兴得无以复加,元天甚至请来了所有有名望的人,宴请宾客。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个男孩,这也是他们最想要的。
因为男孩儿的修炼天赋生来便要强于女孩儿,他们也认为只有男孩儿才能继承元宫。
而且,由于他们怀孕的方法比较特殊,如果生出来是男孩子,天生就会比他人高出一大截,若是女孩儿,十有八九是个傻子,不仅如此,从此以后,任雪再也别想有身孕了。
很快,临盆的那天便到了,时间比预想的明显提前了。
元天一边担心,一边找接生婆给任雪接生,本以为这一提走,怕是母子二人都要受难,可事实上却是出奇的顺利。
在外面等着的元天尚未听见任何孩子的哭声,突然便被手下告知,夫人生了,他当即便激动地向里屋走去,却没有注意到手下脸上不对劲的神色。
直到亲眼看到,他才猛地回味过来,为何这一路走来都未听见孩子的哭声,要知道,新生儿都要哭的。
那一刻,他只觉心中的山猛然坍塌,震的他阵阵发颤。
是女孩儿!
生了个女孩儿,不是男孩儿,而且不会哭,也不会叫,元天只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的将孩子往地上摔去。
被提前准备好的奶娘及时接住,“宫主,您这是……”
“你救她作甚?”元天冷冷道,“这是个傻子,根本就是个傻子,她是傻子也就罢了,从此以后,雪儿再也怀不了孕了,我们唯一一次拥有儿子的机会都被这孽畜给剥夺了。”他说得极不留情,就好似那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是一个杀了他们儿子的恶人。
这时,在床上躺着的任雪忽然开了口,“将她溺死吧!”她说得极为平常,就好像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再寻常不过了。
可事实上,她要溺死的,却是她刚刚才生下来的活生生的一个生命啊,而这个新生儿死掉的理由只是因为她不是男孩儿而是女孩儿。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
“愣着干什么?”元天忽然对呆住的奶娘吼道,“将这孽畜带走,随便找一个地方溺死吧,溺死后随便挖一个坑埋了,免得污了夫人的眼。”
奶娘看得真切,他知道面前的两个人都没有说假,他们是真的要杀死这新生的婴儿。
“好。”奶娘低着头,终于还是听话道了句,“遵命。”然后转身出门。
她抱着孩子一路走到河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心将孩子直接溺死,而是找了一个竹筐,将孩子放了进去,再将竹筐放入水中,目送着孩子随流水离去。
为了交差,奶娘特地找了一个新生的死婴代替了原来的孩子。
“奶娘呢?”
苏璃静静地听完了这场关于她的故事,平静得问。
“死了!”任雪冷笑一声,“在一千年前死的。”
苏璃心中微动。
她瞬间明白过来,千年前,她已经随着师父名扬天下了,她想在见她的第一面时,元天和任雪便认出了她,所以他们知道了当年奶娘并未杀掉她,奶娘最终还是因她而死。
“你是不是很生气?”任雪此时的表情近乎扭曲,她佞笑着,“那就杀了我,杀了我,为所有报……”
“仇”字她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溅在脸上的滚烫的鲜血定住了。
她看见一把长剑将天哥刺穿了,从前到后,毫不犹豫,出手干净利落,握着剑柄的正是苏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