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白云,清风微扬,树叶被吹的沙沙作响。
于这清爽的天气里,三人立在风中,衣袍四起,很是飘逸。
景梅染闲闲地站在那里,好整似暇地看着另一边,顾揽衣和那披着袈裟的和尚大眼瞪小眼。
顾揽衣含着淡笑的眼眸,视线轻飘飘地穿过光线,落在和尚颇为惊慌的眼瞳里,勾了勾唇,“智然,我自认为长得尚可,怎么你见了我就跟见了洪水猛兽一般,转身就跑呢?嗯?”说到这里,顾揽衣故意顿了顿,而后悠悠地瞥向一边站的懒散的阿景,摸索着下巴,对智然道,“难不成你是怕阿景?”
智然稍微变了脸色。
顾揽衣了然的笑了笑,心道,还真被他给猜中了,“唔,看来还真是!”他收回挡在智然身上的碎柒,不紧不慢地扇着。
这时,也不怕智然逃走了,而且,他也走不了。
“阿景。”顾揽衣倏而笑着望向景梅染,他疑惑一问,“你对智然做了什么?怎的他这般怕你?”一句话,却是玩笑意味居多。
景梅染淡淡地瞥了眼智然,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好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只一眼,他就将视线收了回来,这次,是落在顾揽衣身上,不过眼神明显温柔了下来,他无辜摊手,“我不觉得我有对他做什么。”就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
顾揽衣看他那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由挑了挑眉,“真的?”
“嗯!”景梅染应的干脆。
智然眼神在阴影中谁也瞧不见的地方,微微闪了下。
顾揽衣还是看着景梅染。
“好吧!”
景梅染被看得无奈一笑,他举起双手,妥协一般,道,“哥哥,我不过是给他准备了一个特别的惊喜。”
“噗”
顾揽衣见阿景这幅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由轻声笑了出来,“好,阿景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但一旁的智然,眼神却由微动变成了惊恐。
景梅染说得太过轻巧,一句话就轻飘飘地带过那对于他来说几乎是噩梦般的日子,他却也无可奈何。
他是真的不想再经历一回了,是真的怕了。
景梅染看着慵懒无害,可只有他知道,若是有人不长眼的触了他的逆鳞,那可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惨”字可以描述的。
因为,他干过,也真实的体验过。
当年,他趁着顾揽衣在凡间做国师时,于人心坑中算计过他,便是这件事,蓦然引来了魔尊景梅染的报复。
他怎么对顾揽衣的,景梅染便是如何对他的,他让顾揽衣反复经历痛苦的事情,景梅染便也让他经历一生之中最为痛苦黑暗的日子,他都不记得他是怎么熬过去的,自那儿之后,他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所有的活力一般,花了好长时间才恢复过来。
不论是时间还是程度,远远要比顾揽衣当初所承受的可怕数倍。
后来,就当他以为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会元神破灭时,景梅染却忽然放了他。
那以后,他便对景梅染怵得很,只要一看见他,那种可怕的感觉便会再次隐隐传来。
顾揽衣虽是如此说的,但他是何等精明,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智然所经受的绝对不是阿景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不过,他也没有戳穿。
“对不起!”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将顾揽衣的思绪拉了回来。
智然这话起的突然,但顾揽衣却瞬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除过人心坑那件事,两人之间再无任何牵扯了。
顾揽衣看着声音的主人,一直望进对方的眼睛里,意料之中的发现,里面虽有歉意,却不甚深,他觉着,若是重来一次,智然依旧会做和先前同样的选择。
其实,他内心里多少有些可怜智然,他和曾经的他一样可怜,是一个人人都可以去背叛的圣母,可悲凄惨却是再活该不过了。
智然被烧死因机缘成了神仙,醒悟过来。
他知道智然为什么要那样做,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和死前的他像极了,他先被背叛,率先品尝了那夺魂蚀骨的味道,由此,看到当时被百姓捧得很高的他,心里定然是不知味的。
智然定是不想也不愿看到两个同样做法的人,一个落得凄惨下场,一个却众星捧月,于是便设了那幻境来膈应他。
其实,顾揽衣现在想了想,即便智然不曾给他设幻境,他也照样会落得个被万人捅死的下场。
若换个角度想,他若真的信了幻境里发生的事情,没准在现实生活中就不会输得那么凄惨了。
不过,顾揽衣摇头轻笑了笑,他抬头望着远处的迷蒙的山,还有那层薄薄的雾,良久,不着痕迹得收回了目光。
不论过去怎样,都已经过去了,就像从高处流下的水,不论它怎么努力,都再也回不去了,逝去的便逝去了,时间一直都在向前走,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一切的假如都没有了意义。
“这歉你也不必道了。”顾揽衣面容一派温和,“我想……”他看了眼景梅染,“该你偿还的也有人替我讨回来了。”
他知道,阿景给智然的那份“惊喜”一定是为了他,不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
阳光不是很烈,甚至有些舒服,就那样直直的落在阿景脸上,分割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来。
很好看!
顾揽衣在心中由衷地赞叹。
其实有时候,他觉得阿景若是单纯为了报恩,还清他当初救他的债的话,早便该还清了,他为他做的事情太多,有些甚至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即便他于感情这方面再迟钝,他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这样的陪伴,如此浓烈的情谊,绝对不是能够简单的用“报恩”二字便可概括的。
但另一种可能,顾揽衣有些不敢想。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之下,他对阿景的感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了,是变了质的,其中夹杂着的那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感觉,他自己都不太说得清,他也不太想搞清楚,同时他尽量避免着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阿景于他的感情究竟是何种,他同样也不清楚。
他们两个之间的那种牵绊,顾揽衣相信这世界上再找不出任何一对了。
虽然模糊,但这样却挺好。
不对……
顾揽衣忽然想起,阿景似乎说过,他是有一个心上人的,虽然他从未见过阿景的心上人是何模样,又是何种风姿,但能让阿景这般放在心上心心念念的人儿,怎么都不会差了去。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失落,阿景终究是要离开他的。
“哥哥,你在想什么?”
顾揽衣从那股令他难受的情绪中脱身,一眼便看见了不知何时走过来的景梅染,他望着他,眼里含着担忧,有些浓。
“没什么!”顾揽衣笑了笑,道,“你不必担忧。”
景梅染看着顾揽衣良久,而后缓慢地移开眼,他说,“那就好。”
顾揽衣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像四周望了望,他问景梅染:“智然呢?”
“走了。”景梅染道。
顾揽衣重复了一遍,“走了?”
“嗯。”
他这是神游的有多严重,身边站着的大活人走了都没察觉到。
正当他暗自感慨是不是自己修为变弱时,景梅染忽然唤他:“哥哥?”
顾揽衣应他:“嗯?”
“智然离开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弄出动静。”景梅染显然看出来顾揽衣在那儿纠结什么了。
“啊。”顾揽衣忽然笑了,“知道了。”
他在心里想着,智然方才那一阵子,怕是撑的有些辛苦了,估计是怕他再干些什么他就走不了了,可不得一直在阿景眼皮子底下晃悠了,那得多可怕,这才借机溜掉。
智然若真有心瞒他,悄无声息的离开并无不可,更何况,当时他想事情想的出神,便没有留意了,没察觉到也算正常。
不过……
“阿景怎么不拦着他?”顾揽衣偏头看景梅染。
景梅染眨了眨眼,“哥哥不是说不需要他道歉了,我以为没他事儿了,便随他走了。”说罢,他又顿了片刻,“哥哥可是还有事儿?那我再去寻他回来?”
眼看阿景真的要去找了,顾揽衣连忙拉住他,“他现在指不定去哪了?你去何处寻?”
景梅染道:“只要我想找,还没有我找不到的。”
顾揽衣抿唇看他。
“哥哥只许在这儿等片刻就好。”景梅染笑。
顾揽衣用手没放开,道了句,“不用找了,我与他也着实没什么好说的。”
景梅染便不动了,转而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揽衣。
顾揽衣只觉头顶上整整齐齐的飘过一群乌鸦,下一刻抚额叹气,动作熟稔得不行,“阿景,你这是故意逗我呢?”语气之中只有无奈,并无一丝一毫的恼怒。
景梅染只是看着顾揽衣,却不言语,顾揽衣便也看他,看着看着,两人忽然就这样笑了起来,顾揽衣只觉方才心中的阴郁被一扫而过,清澈了很多。
笑着笑着,顾揽衣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他这才回神,他方才急忙间拉的是阿景的手,也一直没有放开,不知何时,阿景的手竟然也回握住了他的手。
顾揽衣的目光自二人交叠的手上,移到阿景的面庞上,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但他却不知道,景梅染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回握住那只手,也不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