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傀儡扮作的国师便走到了顾揽衣身边,眼看他就要走过去了,顾揽衣蓦然将头偏向他,瞳孔里映出国师那憔悴不堪的容颜来,他问他,“值得吗?”
顾揽衣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就好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一般,如同流水一般,清澈而细腻。
国师正被搅的内心烦乱,忽然听得一个清泉般的声音飘入他的耳朵,令他渐渐平静下来,他驻足望去,那人也同他一般穿着白衣,不过衣服的质地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上,而且对方的头发还是白的,面貌他不太能看得清,但却觉得有些熟悉。
等等,他方才好像说了句什么?
他只顾得倾听那好听的声音,却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内容。
顾揽衣看出他的困惑,便耐心的重复了句,“你这样做……”他的视线依旧在国师身上,但眼睛里面却似被藏了一层纱布一般,给人一种迷蒙不真实的感觉,“值得吗?”
依旧是温和的嗓音。
国师听罢先是一愣,然后便明白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他并未多做他想,脱口而出道:“值得。”
他回望着顾揽衣的眼眸,很亮,他说,“这本就是我身为国师的责任,也是我一生要做的事情,便是让他们平平安安的。”
顾揽衣看了国师良久,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低下头来,末了,就在国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忽然又开了口,“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此次,他的声音再没有了之前的温润,反倒带了一丝凉意。
声音透过层层屏障,不知不觉间就渗入国师的骨髓里,令他打了个寒颤,但他还是坚持道:“不会后悔,一定不会后悔的!”既像是在说给他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顾揽衣亲眼看着,他一边麻木的摇头,一边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
望着望着,他忽然就冷笑出声来。
祁阳这傀儡做的好生逼真!
但,他却并不觉得这些事情于他而言有多难熬,怕是要让祁阳失望了。
“哥哥。”景梅染忽然来到顾揽衣身边,对他道,“不要管这些傀儡了,我们去找璃徒和花颜吧。”
自从连体疫开始出现后,景梅染就变得很深沉,顾揽衣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回他一抹安心的笑容,“好。”
“苏璃。”顾揽衣走到苏璃跟前,眼神却是看向智然的,其中隐约有威胁的意味,“我们走吧。”但对苏璃说的话却是温柔的。
苏璃叹出一口气,看了智然一眼,对顾揽衣道,“不论我如何逼问,他死活不肯说璃徒和花颜在哪儿。”
“无妨。”顾揽衣摇摇头道,“我们可以用千里寻。”
苏璃道:“也只能这样了。”
“阿景。”顾揽衣对一旁的景梅染道,“你看着智然,别让他跑了,我现在用千里寻查一下小璃和花颜的方位。”
“好,哥哥放心。”景梅染点了点头道。
顾揽衣便放下心来,准备闭眼施法。
可惜,祁阳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还未待顾揽衣闭眼,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那聒噪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声音,突然向这边席卷而来,避无可避。
顾揽衣遂中断了千里寻,向噪音出瞧去,此时那里正围着一群人,将里面围的水泄不通,
当看清是什么地方时,顾揽衣不由皱了皱眉,他若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菜市口,即当年华国斩首的地方,他记得不能再清楚了,因为……
那是他死的地方!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的。
他是该料到,祁阳怎会轻易放过他,最有必要重演且有可能给他造成心里创伤的,可不就是当年死之前的那一幕吗?
多可怕,被全世界抛弃、遗弃,而被抛弃的那个人还是经常护着世界的人。
再没有比这更可笑更可悲的事情了。
顾揽衣身上的温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就像之前消失在景梅染身上的慵懒不在意一般,顷刻化为零,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经过千辛万苦爬出来的阴森冷气,充满黑暗绝望压抑。
便是站在一旁,都能感受到这股气息的深沉可怕,苏璃呼吸有些难受,但她望着顾揽衣的那双眸子里却满是担忧,在此前她从未想过,会有机会亲眼目睹顾揽衣的悲惨遭遇,那可是光听闻就令人觉得心凉的经历。
有时候,人心真的能可怕的让你胆颤,你永远不知道人的心能自私到何种地步,没有下线没有底线,不论是心里装的,还是眼里装的,全部都是自己,那些人永远看不到别人对他的好,时刻都将自己摆在首位。
当偶尔出现一个无偿不求回报的对他们好的人时,他们也只会索取,一开始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会觉得亏欠,但当时间长了的时候,他们便会把这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如果这时,那个人因为身体不适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拒绝帮助他们的时候,他们便会露出那藏在表皮下的丑恶,去指责去埋怨。
一旦他们重新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情,便会自动略过自己对那个人的责难,改为一张可怜巴巴生活不易的面孔来,祈求帮助。
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自己得了绝症,倘若救他们的条件,是用那个一心帮助他们的人的性命去换的话,相信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而且还会做出一副“我这是迫不得已的,不这样干我就活不了,我还要养家,你不是喜欢帮助别人吗?那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主动一点去死吗……”
看,这就是人心,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也是最脏的东西,恶心肮脏到呕吐。
顾揽衣当年不就是这样死的么!
对他来说,那上百上千个捅在他身上的刀子并不致命,最让他致命的——是那丑陋粗鄙的人心。
景梅染这次没有再去征求顾揽衣的同意,他二话不说就拉过顾揽衣,准备把顾揽衣带离这个令他不适的地方。
那个场景……
即使哥哥不说,他也知道,那一定是最令哥哥痛苦难捱的经历。
景梅染坚决,但这时顾揽衣却比他更坚决,他直接甩开了景梅染的手。
“哥哥,你……”景梅染的血瞳若隐若现,他极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焦急,“走吧!再在这里待下去,除了增加不必要的烦恼外,根本毫无意义。”
“不行,阿景。”顾揽衣迫使自己低下头,阿景那双带着血色的双眸,令他胆寒,他不忍再看下去,他清晰的在里面看到了恐惧害怕以及惶恐,阿景平时给他的感觉就是拽天拽地,好似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难不倒他,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居然会出现这样的情绪,是只要他看上一眼就会觉得窒息的情丝。
隐隐地,他似乎明白阿景为什么会流漏出这样的感情来,但是,总有一层屏障挡着他,不让他看清里面的东西。
“为什么不行?”景梅染的声音有些低沉,他问。
顾揽衣依旧低着头,回他,“祁阳知道我是怎么死,甚至每一个我不知道但他却知道的一清二楚的细节。”
“哥哥想知道什么?”景梅染道,“你问我,我告诉你,不好吗?”
顾揽衣倏的抬头,终于还是望进那双令他窒息的眼眸中,他觉得心底有些痛,他不愿看到阿景这个样子,他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景梅染见顾揽衣一直盯着他不说话,却也没有不耐,尽管他极力想将顾揽衣从这个地方带走,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终究无法对他的哥哥做出强迫的事来,他提醒:“哥哥,你问我。”
顾揽衣回神,眼眸动了动,他问:“我想知道逐月为何背叛我,他是当时唯一有可能相信我的人,可他最终却也同那些人做了一样的事,威力却比其中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猛烈。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知道,祁阳有一定会用傀儡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的重现,所以他想要去看,仅仅为了一个他内心早已知晓的答案,可他还是想求证一下。
“他的亲人。”景梅染说。
顾揽衣没料到景梅染居然真的能答出来,他怔住,下意识道:“什么?”
“逐月的亲人被杨坤要挟……”景梅染望着顾揽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字里行间都渗出丝丝不忍,“亲人安全的代价,是做最后一根稻草。”
顾揽衣这次听清了,在惊讶于阿景连这种不起眼的事情都知道的同时,却是异常得想笑,他早就猜了,不是么?
大多数人大概都会做同逐月一样的选择,逐月是为了家人,毫不犹豫的撇开了他。
但知道又如何,他还是没办法原谅他。
说到底,逐月的所作所为比那些百姓高尚不了多少,本质上都是自私的,只不过自私的对象不一样罢了。
不论有什么苦衷,都不能成为你舍弃自己伯乐甚至对其落井下石的理由。
他能理解逐月的做法,但却不代表原谅他。
就在这时,顾揽衣忽听熟悉的声音再次入了他的耳畔。
“在哥哥化作仙身归去后,逐月自杀了。”